听政殿内,李先持笏板而出,屈身作揖。
“蠕蠕,东胡之苗裔也,姓郁久闾氏,始末,掠骑得一奴,发始齐眉,忘本姓名,其主字之曰木骨闾,后更郁久闾。”
“索头虏,得姓拓跋氏,其先汉将李陵后也,陵降匈奴,索头为其一也。”
话音落下,李先斟酌片刻,道:“长城公、兴平侯(超石)腹背受敌,蠕蠕、索虏二骑军合而击之,将士远赴塞外之地,久持不进,勇气一泄再泄,此一败……臣以为,天地人俱无,败不为过也。”
“岂有此理。”褚淡之列进,皱眉视之,道:“若非他二人好大喜功,早便可自浑河南下与平东将军所辖王师相会,何至折损万余人马,公为降臣,素未谋面,却为其述情理转圜,是何道理?”
不待李先辩驳,褚淡之仰首轻笑,道:“我倒是记起了,永初二年,太子率关西军北伐统万,公与长城公交锋,护伪魏天子于野,忠不可言呐!”
饶是李先养气功夫极好,此刻被褚淡之这般阴阳一激,也难免老脸潮红,呼吸急重。
魏之廉颇,委身仕宋,指桑骂槐魏室,又为败军之将找脱,用心如何且不论,满汤诸公,还无降臣一言的先例。
榻上,天子龙颜阴晴不定,或是因此是北伐以来仅一‘大败’,振平城余孽之人心,损兵折将,若无分毫怒意,那定然是假的。
“檀道济屯扎浑南,若无蠕蠕反戈奇击,以魏之残军,断然无破阵之机,大军虽败退,却有河水、营垒壕沟据守,败虏不假,但也未如褚侍郎所言般不堪。”谢晦出列作揖,义正言辞道:“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其军退至西南君子津,三万五千军,得以七成保全,尚有两万余兵马,待休憩一番,亦可响应王师齐进。”
事实上,折损万余人马,并非是一战而破,在防御工事、浑水战舰以及营寨堡垒,魏骑破阵时,死伤不过两千数,但即是十比一的战损,俨然足以致使中军溃散。
败退坚守后,平城以南、东两路大军并进,迫于压力,拓跋焘只得率兵回援,而因为蠕蠕断了上流,正逢败仗,士气降至低谷,不得不向南撤军。
半数的伤亡,多是两万余蠕骑追击所致,非止一战,而是在撤军的七八回交锋积累,不同于褚淡之言,为虏骑大破,一战折损八千步骑。
略微知些兵事都知晓这绝然不可能,若当真如此,三万大军早便大溃,檀道济、朱超石已然成阶下囚,哪能安然退至君子津、薛林山东之所。
褚淡之差出此言,是出何居心,谢晦、李先二人暂且不知,但其对兵戎一窍不通确真,若非身处天阶之下,众将兴许已哄然大笑。
就如晋书所载,宋书之自序,赵括在世,见得战记,也绝然是摇头鄙夷。
但若不从沃阳撤走,隔着长城山川,根本无法与王仲德、沈林子主师会合,为稳妥,只得暂且脱离众矢之的。
诚然,蠕骑穷追,宋军弓弩,安定铁骑亦非摆设,斩获杀虏两千余骑,勉强挽回了些颜面。
“长城公一路败退与否,俨然左右不了大局,诸卿勿用一昧谴责。”刘义符平和说道。
此一战,倒有些像元嘉退罢历城,折损多是辅兵,主军战兵却是实实在在为檀朱二将保住了。
说实话,从大檀反戈相争起,早便该退了,屯扎长城脚下,即便有浑河作依,也是十分凶险。
难听些,与飞龙骑脸别无一二,首先布局驻扎的地方便露出间隙。
“多说此些无益,此下也无需行在发援兵补救,魏虏得此胜振奋,蠕蠕无意再攻长城,想那大檀,也或是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窃据云中,反目攻宋,来后不知霍乱几何,臣之见,待王师诸帅克代灭魏,或可趁势西进克复云中、沃野,乃至攻其汗庭……”王昙首娓娓道来。
“汗庭?王侍中可知,岭北沃野相去其汗庭多少里,步卒行军,需多少日?”
李顺一连二问,王昙首抚须笑了笑,道:“此刻不进,来日也当进,前汉武帝北伐匈奴,保全塞北之民,君又何必执着于吾言辞之缺漏?”
一番质问作答,胸怀高下立判,登时,李顺效仿‘廉颇公’,脸颊也渐渐红润,哑然片刻,挥袖沉默。
“生于安乐,死于忧患,魏亡了,莫要亡了北虏、东虏,乃至燕、凉,辽东高句丽、扶余、百济之地。”谢晦趁势附和道。
刘裕悉听着,须臾颔首,看向大儿一眼,缓声道:“自统万、灵州进,克沃野、云中,虽后为蠕蠕篡夺,却是有苦功,降罪之事暂缓,待魏灭,令其回兵西进,若能以功抵罪,朕,既往不咎。”
言罢,众臣之间,无论是有所间隙的谢、褚二人,及河北诸降僚,如郭逸、李先等霎时分外契合,异口同声作揖。
“陛下圣明!!”
议罢沃阳之战后,君臣遂又商讨其两路大军围攻平城之谋算,也不曽忘却浑水摸鱼,为沈林子攻夺渔阳,退至北平之燕军。
“沈林子有兵五万,麾下骑军堪堪三千数,多是南军骑卒,不善弓马,若进北平,鲜有川流可依,辎重运转不及,必当为燕骑所掣肘臣以为不妥。”谢晦皱眉道:“若关西军依在幽州,有骑军作护翼,自当顺罢灭燕,然……”
“朕知晓。”刘裕摆手,话音微微透露着苍茫。
见状,刘义符即刻接过话,徐徐说道:“当务之急,乃是灭魏,父皇令镇恶率关西骑军,乃至各酋胡之游骑西进,便是为将魏都挟入瓮中,以骑军堵塞北口,将魏虏及其国人,一并歼灭在盆原。”
“嗯。”刘裕听之慰然,颔首道:“令敬光且先止戈,调遣两万青、兖军返归冀州、乐陵,若无动辄,便先行遣散归乡,功赏抚恤,行在、朝廷筹备妥当,即时分发,不得有误。”
“臣遵旨。”
话音落下,王偃即伏案拟诏,手法愈发娴熟,饶是临摹正楷隶书,依是笔若游龙,一气呵成。
攻冯燕之事罢,朝会临至尾声,刘义符犹豫再三,朗声道:“父亲,今王师十六万在北,众将纷纭,儿恐将令有隙……儿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当亲赴主镇三军。”
刘裕闻言,微微一怔,沉吟半刻,撒手道:“你若闲不住,去便去罢。”
“儿臣遵旨。”刘义符得此‘敲打’,也未辩驳,作揖领了命。
“亲征可,亲阵不可,待魏平,不得停留,即刻归邺,知否?”
“儿臣明白。”
“嗯。”
………………
散朝后,众臣三俩成群而行,相继离去。
谢瞻、晦并肩行走在宫道间,沉寂多时,前者诧异道。
“褚仲源何时与你有的芥蒂?”
谢晦沉默了片刻,淡然笑道道:“我不知,兴许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所嫉意,人之常情。”
见得谢晦一番夸夸其谈,谢瞻皱眉呼气,道:“素儿有孕,你这做父亲的,全然不知?”
何曾想谢晦乍听,愈发喜上眉梢。
“岂非喜庆之事?何来知不知一说。”
言罢,谢晦有所领会,笑意散去,道:“褚氏与晋室多有姻亲,今朝无暇跻身,希冀坐落于太子妃之上,兄长当知晓,司马氏之窘境……无需忧心,安然处之便可。”
谢瞻望向四周,见前后无人,压声问道:“你与素儿多有告诫,可是谈及皇嗣?”
谢晦颔首。
“是男儿,当作何如?”
“吾为外祖,祖孙之亲,别无其它。”
谢瞻闻之,长叹一声,面露忧愁,遂暂且不提此事,转而困惑道。
“陛下龙体抱恙,日渐……殿下北进,殿堂文武,竟无一人相劝,怪哉。”
“劝又有何用,季友、昙首、景仁早已习惯了……”谢晦说罢,嗫嚅一二,欲言又止。
“怎了?谢公竟也会哑声?”兴许的担负渐缓,天下将平,谢瞻罕见的调笑戏谑问道。
“兄长莫要折煞我了。”谢晦苦笑,道:“若无错,此当是……殿下仅有亲征之机,陛下的身子,难料国事,待平魏,安定河北,阕选诸州官阕、守将,行在迁移洛阳,四海归一,来后,哪可有殿下从征的机会?”
谢瞻思忖半刻,点头道:“也确是,年末岁初时,殿下便瞩目北进,何曾想,佛狸一胜,道济一败,倒是成全了殿下。”
“神器天命所归,事事皆顺,此去临阵,三军附得龙气,定当凯旋得归,该去。”
听此,谢瞻稍稍皱眉道:“你何时信笃怪力玄说?”
“兄长不信?”谢晦笑道。
谢瞻沉吟间,回溯其自晋义熙十二年世子坠马起,宋运昌盛,虽不乏坎坷变辄,但更似类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就如天子当年起家纵横大江南北,时来运转,好似永不会输一筹般。
良久,谢瞻呢喃道。
“昊天上帝择人予势,非你我可妄议,归府罢。”
………………
园圃,漳泉之畔,刘义符同玉女卿卿我我,步履叠进。
“妾不过妇道人家,殿下此去是为国,是为十六万边塞将士,不过……”谢兰凝话锋一转,道:“大人公旧疾难愈,究其根本,概是因……从戎行伍,多废气血,殿下早慧,又日夜操……劳,理当修身养性,莫再亲阵了。”
刘义符讪讪一笑,未有多言甚,漫不经心的应允着。
见状,玉女旋幽幽嗔怨。
“妾方入宫时,肩胛脊骨间,本仅有五道疮痕,今……有七道。”
“道恩目有不妍,得伤亦或是戎场男儿之功勋,又非在面上,有何不妥?”
“殿下诡辩。”谢兰凝紧蹙蛾眉,彷徨望向左右,稍顷,鹅颈顿然绯红,一字一句道。
“太原战如是,龙崿战亦是,皇子牙牙学语的年纪,届时若……宗王纷乱,殿下难道愿大宋二世亡之?”
话音落下,刘义符顿步,怔然片刻,咳嗽了声,别于以往,一时不知所言。
诚然,他若有意诡辩,万千道理也能脱口而出,但玉女之忧虑,出自肺腑,所谓忠言逆耳,诸公卿不敢明言,今处宫闱间,倒却无需过于顾忌。
“常在河边,何能不沾身?”谢兰凝顿了顿,遂莞尔一笑,道:“长城郡公败于长城阕下……此…邺中有言,乃天意……”
“天意?”刘义符笑了笑,道:“骄纵轻敌,是他看轻了佛狸,魏大厦将倾,却犹有一战之力,且有将长孙道生、翰,北新郡王安同,有忠良吐奚古弼、杜超一众,拓跋氏在河北经略数十载,虽不至根深蒂固,却是有些底蕴了。”
能在二十五万王师进白龙崿前稳住后方,保证粮草运济,俨然极为不易,还是待到大军溃败后方望风倒戈,至今尚有数万国人乃至忠臣两家负重前行。
由此可见,北朝体量非众诸侯可比,哪怕屡屡败亡,依然能苟延残喘,可谓韧性十足。
“事在人为之,倘若帅者为龙阳公、新淦侯,断然无此一败。”
“殿下所言皆理。”玉女辩起兵戎,自甘退罢,一声声顺从应和。
刘义符不以为意,反是伸手抚其小腹,道:“好生在邺安养,岁中时,我当归。”
“嗯。”
语毕,刘义符拥其入怀,望向天水之间,兀自沉思。
赤阳西沉,待至末了,思绪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