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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天倾

白龙崿之战接近末声,便在邺南、原韩陵山以西决出胜负。

自北伐以来,宋举国以来,涵括辅兵,所下赌注,兵力、男丁,概有三十万不止。

但此两国会战,便有二十五大军,自安阳洹水北,横铺近百里,且依有三分之一的生力军未能投入战中。

魏十五万步骑,十万余皆为临募征召之士,从韩陵山阵线奔溃起,王仲德所辖之偏师六万兵马援赴三军刻。

在阵地战、车轮战轮番攻势下,魏骑骁勇,却难当排山倒海之军,兵力、步军间的悬殊差距,俨然成了宋军大胜不可忽视的因素。

且先以韩陵山斩获而言,事实上,从三麓宋军登山克垒起,就不乏有魏卒趁乱遁逃入山林中,以求避祸,五万兵看似颇多,实则越打越少。

待宋军攻至山腰,胡藩登临山巅斩将夺旗,不过寥寥五千余战兵久支,至于那数万辅兵,多是归顺王师,充作俘虏,死伤比例极少。

此一情形,乍观荒谬,但若以姚秦,亦或今日的大宋安平公而言,数万之众,八成乃至九成是征召而来的新丁,与流民起义军之差,也不过是几面旗帜,较为完善的武备,以及懂得兵法将帅。

可若要指望着这些对着魏廷满是怨恨,初次登临战场,便是面对宋军二十五万兵马,面对南征北战,功同汉之光武的宋天子,以及大宋一颗颗汇集的璀璨将星,欲教河北民军效死陷阵,一往无前,显是痴人说梦。

在十余万人清扫着遍野尸骸、甲械等等,比及鏖战一日,几经波折,却又维稳大胜魏军,光是做着众多善后事宜,辗转便是两天。

拓跋嗣、拓跋焘等文武,依靠着连营壁垒作殿军,溃败之后,还是收拢不了溃卒退入邺城,王镇恶率关西军北逐追击,也未有兀然发动攻城。

及十月八日抵临漳水,分兵攻克临漳之余,绕过邺南中阳三门之护城河,又筹谋辅兵,搭设浮桥。

两军伤亡计数,粗略估算一番,也是相当骇人。

账面上的三万首级,多是践踏推搡所至,余下十二万步骑,奔溃逃窜四方不下五万,归降、俘虏之士更是不可计数。

总而言之,收拢的残部,以及后军预备队安然退入城中,加上原先留后戍卫的守军,邺城内依有三四万之数。

若将六万民户悉数征上墙头,又可凭空多出十万大军。

诚然,这是不可能的,若再肆强征,莫说宋军杀入城中,城内的士庶便要率先杀入寝宫,夺拓跋嗣首级,献于宋。

别看还有三万兵力可抵御宋军,却多是中立,或是说未曾缓过神来,乃是众多茫然无措的军官士卒。

而如贺兰氏、闾氏(郁久闾)、呼延氏,及各稀稀疏疏酋部,合击概有万余征召胡骑。

且不提贺兰氏,单以闾氏而言,本就是柔然主姓,因与魏攻争不利,转而投奔,闾大肥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其弟闾凤率部两千余骑俯首称臣,算是为首领兵倒戈者。

又譬如贺泥,昔年太祖拓跋珪驾崩时,京师纷乱,其举烽火于安阳北,集结部众,不知何为,待到拓跋嗣继位,方才平歇,罢其官爵。

后国祚平稳,因其部众势大,乃国人大姓,又拜光禄勋,为外都大官,复爵。

皇权更迭政变之际,贺泥观望收拢部众,虽是为自保,无可指斥,但也恰恰正面,其人好顺风势,即便非是拓跋嗣继位,待其余皇子得以稳持社稷,亦是忠不可言。

作为鲜卑大姓,直至战事平息,麾下尚有三千轻重骑军,未有随溃军回撤邺城,翌日天明,便作迫不得已哀愤之状,俯首称臣。

天子为佳其忠心,设北虏校尉一职,又擢闾凤为镇虏护军。

有了姚秦诸部、乞伏秦旧部等,加之招安周几之例,得知两位老大哥招安归宋,其余五胡小部也随之陆陆续续调头,不愿再往北去,而是南返,加入‘战胜国’的一员。

当然,更多是还是退入邺城,亦或北遁邯郸,往司州奔走。

寥寥八千游骑军,为防其再次倒戈,大都分散于诸军,充作前锋游骑。

事实上,接下来无非是一边倒的攻坚战,其反不反,倒戈与否,也挽回不了大势,因魏军士气降至低谷,庙堂公卿更是乱作一团,莫说加固邺城守备,此刻能紧闭城门,阻绝关西军在外,俨然不易。

对此,刘裕浑然不急,乾坤已定,与其即刻发兵围邺,致使三万余残军哄乱,或是待城内有识之士归顺,自是要比猛攻克城要强。

终归来说,白龙崿大胜的余晖还在拂招,落入池汤一掷巨石,尚在激起层层荡漾,自魏郡邺城为中点,以圆状扩散整个河北,乃至天下。

现如今,得知宋军大捷者,堪堪方圆数百里,发酵传讯需要时日,调遣招安,甚至乎与地方士族协商谈判,最终不废兵卒的夺下州郡,才是行在地方文武首要之事。

战争无非政治的延申,若只是将目光落在戎场之上斩获、死伤等,那便太过狭隘了。

以军身起家的宋天子,比起众臣、大儿,更知悉如何以胜致胜,辐射全局,拉赌资入局。

在此发酵酝酿之际,刘义符亦是片刻不敢停歇。

不知怎的,兴许是山巅受了寒,或是心气将歇,老父亲的身子也不大好,除却统战万,两日皆在帐内卧榻休养,服食汤药。

入冬降霜在河北不是甚稀奇之事,北三年落一雪,南便要五载一落,司州的霜旱方休憩两年,如今十月降霜,而非在八九月收成时‘趁火打劫’,已是上苍垂青,高抬贵手了。

“时也,命也。”柳元景黯然神伤,却见勇冠三军,为天子亲誉赏赐的猛将沉寂无言,愣愣的望着柩车棺木。

他自宗越手中接过酒囊,二人携进。

“魏仆射(冗从)可饮酒?”

魏良驹瞥了他一眼,哀叹了声,围着帐幔坐在了潮湿冰冷的霜地间。

“你二人出身时便拥富贵,勿要叨扰我等了。”

二人一愣,洒笑一声,也席地而坐,轻声问道。

“我见宋将军好享乐,通房妻妾不下十余,子嗣概莫七八,仆射皆……纳养之?”

“妾室无妨,不过是供他承欢之物,予些钱帛,遣出府,再嫁便是。”魏良驹接过酒囊,汩汩饮了起来。

“至于子嗣,有男四人,有女三,莫说我了,太子会好生善养,待论功行赏,封了爵,也无需我多此一举,由其妻打理家业食邑便是。”

“宋将军妻……乃尹氏人?”

听此,魏良驹苦笑一声,道:“他呐,卑贱大半生,说甚也要纳娶士门女,听言乃是那尹昭庶女,不知真假,曾遣人至天水去,本家倒是不认他这‘赘婿’。”

这般说着,半晌后,一亲卫端了筐篓近前,放下后,又将布掀开。

魏良驹本还无甚,闻得那肉糜香气时,抿了抿嘴,呼吸湍急。

须臾,他稍稍平复,道:“你们……可吃?”

“怎不吃?”

宗越接过了筐,先拿了碗,沿着边,刺溜刺溜的吸食了起来。

“这是甚吃法?”柳元景见状,讶异道。

“民间所传……”宗越一笑,也不再作那滑稽态,一口口灌入嘴间。

魏良驹缓缓起身,抬碗在那柩车前哼洒一地,念叨了一番,又兀自坐了回去,静静吃着。

不多时,营道间再现‘白龙’身姿,左右数十骑士、冗从遂进,有条不紊的慰问诸军。

“若觉冷,自去大仓支用些衣裳,莫染了寒疾。”

士卒点头如摇铃,奈何言辞笨拙,支吾着应诺,万般话想说却说不出。

大胜扫荡之后,衣物自是不缺的,尸骸遍地,人皆着衣,哪怕多有破烂,扯下来缝补一番,又是件衣裳。

韩陵山还留有些林木,充作柴火,但难以久支二十五万人马,最简易的,还是堆砌衣物,里外两三重,繁琐臃肿些也无办法,总比染病要好。

但饶是如此,依然有众多南军士卒染了冻疮,尤其是那些伤卒,又得炎疮,酒、盐等物都有些捉襟见肘,更别提疮药了。

然刘义符深谙‘草船借箭’之法,有时施以些浓稠汤水,谎骗受疮士卒为伤药,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暂时支用住了。

实是数万伤卒太多,用这种法子也是权宜之计,好比后世征战,无了药,也曾这般抚慰军士,延缓病症。

总归来说,与心气论相当,若有盼头,伤的不重,是能自愈的。

就怕多数人用不着药,日思夜想,胆颤心惊,浑浑噩噩间再次加重了病症。

因此,现下由刘义符亲自至各军营游览,做些表面不中用的思想工作,还是极为重要的。

人群涌聚之地,所谓氛围,对士气的影响深切,大局堪定,河北却未收复,暂时还停不得。

看着辅兵信以为真的任由医师施用‘疮药’,自欺欺人般延缓了些许疼痛,刘义符实是欣喜、惭愧交织。

待他至魏良驹三人身前,顿步了片刻,看向地间肉糜,哀叹一声近前,抚在那棺木上,道:“天地寒凉,幸得以保全,待明日,随水师运入黄河,抵临关中,入……陇右,落土为安罢。”

最初的麒麟老人,皆是赵玄旧部,多是陇凉人士,后招安建骑,七年以来,也剩堪堪百人。

两千骑,半数是战殁于沙场,半数着伤归养,今大宋天下雄阔,补入兵源多是良家子弟,精擅弓马,如那些降卒、贫寒,乃至五胡出身的骑士也愈发稀少。

若单论宋、魏二将之名,此时本该逝去,便当是后者。

其余诸如李忠、吴光,乃至新入军中的柳元景,这支亲军的将官大差不差,麾下却是另一批人,且还不乏饱读诗书之辈。

“好生休憩,勿要多想。”

留下一句稀松平常的抚慰后,刘义符未有驻足,踏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