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正值麦收之际,赤甲骑士戍卫驰道两列,驱散农人麦客间,不徐不疾的向着天边阔城进发。
“还有多远?”
“三里便至咸阳,过了桥,便达长安了。”
刘义符望向左右,心里有些刺挠。
他听闻刘义真在长安不怎‘拘谨’,迫切之心按捺住了躁动,使他未有亲下麦田去做农事。
“建康可有回信?”
陈默策马在旁,道。“应当在路上了。”
“太子舍人的任命到了,叟便搬进宫中去住吧。”
“唯。”
往前的东宫乃是长乐宫,为太后所居,刘义符所处的东宫,无非是未央以东的十余殿宇,墙都未隔开,随意圈了个地,便唤为东宫。
他时常在想,就以汉长安延传至今的规制,若迁都,多有不便,定都洛阳是不错,可又总觉差些什么。
于情于理,位于天下之中,确是上上之选,然汉唐之盛,是偏于洛阳,还是偏于长安?
对外,对胡夷,甚至乎天下一统后向西开拓,若为雄主,定于长安,再合适不过。
然在此之前,他需要着手安排的事务实在太多。
譬如建康、洛阳,及往后的平城、邺城等。
华夏两千年王朝的大敌皆处西北,明朝定都于北京,是为御塞北之敌,可江淮一带不论何时,恒古及今,皆是赋税重点,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
若是以建康旧都设南京,以平城设北京,毋需设立陪都百官,就同如西台般,置行台尚书省,再将军政分隔开来,如此,天下亦形犄角之势,定都长安,庙堂对南北的控制,对西域诸番酋的控制应达到前所未有。
当然,这也是有弊端的,本意是为中央集权,忌讳的便是用人不明,割据自立,因在州级别上设陪都,对地方影响不可谓不大。
一旦皇权落空,两京尚书秉掌军政,危患极大,因此,得从中割一刀。
思绪间,行伍已过了咸阳,濒临河桥。
…………………………
“父亲~~”
“又怎了?”
闻声,王尚眉头一皱。
“女儿就是要嫁他……”
“嫁谁?”
王氏脸一红,扭捏上前,道:“父亲明明知道……”
“庐陵王有姻在身,你与那些闾里女郎凑什么热闹?”王尚道:“再者,那是有人从中造势,二郎也大了,拎得清是非。”
“父亲定是被骗了,二郎赤子之心,哪会……”
话到一半,便被王尚抬手止住了。
“主公,王敬先求见。”
“备茶。”
“是。”
“父亲~”
王尚见其还缠着袖臂不走,吹胡子怒叱道。
“滚!”
“滚便滚……凶甚……”
王氏受此一叱,蛮横地撇了句,泪水不争气从眼角流了出来,拂袖掩面离去。
书房内。
王敬先入屋,还未坐下,遂开门见山道:“尚兄如何看?”
“什么如何看?”王尚平和一笑,故作不知。
“便是……庐陵王入关一事。”
“哦。”王尚摆臂道:“且先品品这茶。”
“王公,勿要再装作不知了,此乃天子之意,含糊不得。”
“你又知晓是圣意了?”
王敬先沉默了一会,道:“倩活活累杀,也未见得讨个说法,江左人是人,我等关中人便不堪为人耶?”
“你是想做人,还是想做官?”
王尚自顾自的斟茶,王敬先见茶盏将要沏满,意味了然。
“这官我不做,自有他人来做,虽说尚兄出自偏房,可到底是京兆王氏人,族人之间,难道不应该相互帮衬吗?”王敬先郁郁道:“想那薛氏,分三大房,偏支不知多少,敌虏进犯时,同仇敌忾,再如吴地土家,沈氏、张氏,更是如此。”
“若论官职,我为左仆射,太子下位之首辅,你有心投那二郎,自便去,勿要拉着我。”王尚冷哼声道。
说甚的族门情义,若真看重他,何会派遣到那凉州贫寒之地?
至于大治,那是他年轻时尚有志气,如今年过半百,大多事都已看开了,全身而退便足矣。
“弟非是要扶持二郎,只不过太子权柄过甚,圣上或会有忧虑……”
“胡言!”王尚将茶盏往案上一震,道:“你自有忧虑罢了,而若敢打着天子名义笼络党羽,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弟告辞。”
………………
平朔门外,半月前方将刘义真迎入长安的西台官臣肃立以待,左右也无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了前车之鉴,此番肃清的极快,避免了有心之人从中煽动。
文武队列前,刘义真翘首以盼,这一次,他鲜有回瞥王昙生。
辂车停了下来,刘义符看了看,见二弟一袭青衫,手执羽扇,风度翩翩,顿时感到新奇。
拉着其上车同坐,刘义符笑问道:“怎穿成这副模样?”
“兄长可觉我似玉人?”
“玉人?呵。”
见刘义符不信,刘义真嘴一裂,洋洋自得道:“此间武士颇多,待入了城,兄长便知城北徐公与我孰美!”
刘义符脸一垮,令其闭上了嘴,用羽扇为己扇风。
然事态当如刘义真所料,入城未有多久,东西市闾间,环肥瘦燕的女郎似如蜂群采密,相拥着往辂车望睐。
“你与为兄说说,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哪有甚高人,弟天生俊俏,比古之徐公……”
刘义符目光停顿在王昙生上,回溯起疯婆娘予他的书信。
“二郎!!”
一阵呼喊声响起,刘义符将刘义真撵下了车,兀自随列回宫。
“唉……兄长!弟未上车呐!!”
刘义真眼见一肉山近乎将自己裹着,脸色吓的煞白,然女郎们就好白嫩,挤近一观,更是痴迷。
宋凡嘻嘻笑笑的与左右骑士攀谈着,且顺着刘义符的意,故教麾下策马随进,好让出身位,以供庐陵王嬉戏。
“军主如此着急,是想赶快归家看望小娘子吧?”
“怎了?”
“听说军主纳了三门妾……最小的不过二八……受得了吗?”
“滚一边去!”
魏良驹看着前后,轻声一叹,也随之念想起家中妻儿,不由策马快了些。
刘义符甫一入台阁,屁股还未坐热,遂令道。
“老师,抚恤一事不可耽搁,陇凉、安州、河东殁残之士的名册我已交由胡叟,待核算后,若有缺处,即刻向建康奏请。”
颜延之微微颔首,放下了酒囊,接过胡叟递来的厚厚一叠,遂又饮了起来。
“江公,府兵军户殁残者,若家中尚有壮丁,可代继为兵,无有,则收回田亩,仅留永业,再以家门人丁分均,抚恤也不可少。”
“唯。”
调度钱粮一事交由颜延之,从源头上避免了贪墨一事,而将抚恤行走乡野一事交由江秉之,宋廷体恤军民的仁望也得以保留,甚至乎进竿一寸。
左民、度支二职,交由颜、江二人,就如王、毛二将,对于关西维稳人心而言,功不可没。
试想一番,抚恤的钱粮无打折扣的分发在军户家中,已经是‘遥遥领先’,尚书臣属走街寻访,安抚民生,丘八们的名誉、待遇上去了,往后参军的兵源,很大程度能避免那些混日子吃食的痞油之徒。
唐制多有可取之处,前者之府兵,天下皆设折冲府,然地方无论多么偏远,皆需入京戍边担任‘服役’,加之边塞愈发偏远,兵役尤为沉重。
至武周,番卫府兵地位一降再降,俨然不弱于魏晋之‘丘八’,凡征为番兵者,皆以此为耻辱,战力便更无用论说。
本质上是因天下太平,无有用兵之处,加之田亩兼并,自给不足,服边役自备军械、粮草,几乎要将全家饿死。
如今刘义符设府军,也是点到为止,天下未平,用兵之处多矣,募兵与府兵皆有弊端,他二者皆用,中和其利弊,方才使关西军蒸蒸日上。
募兵与府兵,有时与胡汉并无一二,汉民喜安平,就想要所谓的‘编制’,吃着朝廷的粮饷度日卖命,胡民尚自由,府兵操练有度,大多时候无需服役,自行经营田亩、牧地。
吩咐完善后事宜,刘义符思忖道:“灵州位处显要,连结陇东、沃野,往后用兵,当是囤粮中转之重地,诸卿以为,谁可任之?”
言罢,王尚摆出一副斟酌再三的面色,进言道:“臣以为,宗主簿可就任灵州。”
“他一走,凉州何人戍守?”刘义符不觉诧异,正色道:“杜坦镇河州,统管诸酋部亦多有不便,有宗敞在,今一片安泰。”
“赵玄既镇武威,殿下何不以武威姑臧为州治,设凉州,以其兼任刺史一职……”王尚捋须道:“以他的战功,也当晋升了,若不进将号勋爵,兼刺史一职,再令宗敞赴灵州主军政,以华韬辅之。”
“可。”
刘义符应后,已因籍策被升迁为吏部郎的赵彦,听令着笔,神采奕奕。
“我阿兄久戍边疆,水土不服,大小毛病太多,需回南养老,如今统万由檀道济坐镇,统揽长城、肤施,幽州由傅将军兼刺史,揽得军政,扶风、咸阳、陇东、陇右四郡尚有阕员,就在此时商定。”
“蒯将军当如何算?”梁喜问道。
“镇长安。”
梁喜头一垂,有心举荐族中同辈,却又怕忌讳,暂且按下不表。
“天水暂由牧令赵易(原太仆)兼之,扶风、咸阳临近长安,臣以为华山太守敬先可擢迁。”
“令他至咸阳吧,扶风就由朱将军代镇。”
“殿下,臣之弟恪素有才名,早年游览关西,深谙民生之道,可至略阳北上赴陇东。”梁喜作揖道。
“年岁几何?”
“三十有八。”
“先令吏部、监察吏问对一番,若无错,就任陇东太守。”
“唯。”
奏对过后,刘义符又将积压的难决大事一应料理。
“今日就此散了吧。”
“臣等告退。”
待尚书台臣一应离去后,刘义符留下了韦华。
“韦公且慢。”
韦华回首,作了一揖。
刘义符揉了揉额玄,缓缓起身,道:“公以为,吾二弟如何?”
韦华愣了愣,道:“二郎天姿卓越,男生凤相……”
凤?听此一字,刘义符眉头微挑,道:“祠部现今由公主政,你与他寻些事作,别整日如市井小侩般游手好闲的。”
韦华还以为是甚事呢,他都已在脑海中思索‘对策’,甚至做好了为刘义符兄友弟恭背锅的打算,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唯。”
“薛公病榻,我此去照看,监察曹依由郭行领之。”
“臣万不敢僭越。”
刘义符颔首,扬长而去。
……………
“彦儿?彦儿?!”
“夫人,郎君入宫务政,还未归府。”
“唉。”
薛氏一叹,自奴婢手中端过药汤,小心翼翼的喂着榻上日渐消瘦的薛徽。
“阿公先休憩会,无需等了,彦儿还未归家,殿下也多半忙碌……”
三层被褥下,薛徽额上皆是浮汗,好在薛氏拿过浸过井水的丝帛敷凉,方才转圜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