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嘚嘚嘚———”
城北,马蹄声震震作响,为首佝偻将领驼着背,抬手止道。
“缓行!”
“吁~~”
须臾,奔腾声戛然而止,李先卸下兜盔,露出苍白发鬓,面色虚浮。
统万西北城,锣鼓震天,败势尽显,他若再晚半日,或许统万已然失陷。
观量了番局势,又见朱字大纛及黑压压的宋骑驰骋而来时,李先眉头一皱,调令全军以游骑散列。
身前尘土飞扬,李先年逾八旬又五,此番年岁还需自沃州南下穿梭大漠,险些折腾西去了。
他在左右汉骑递上水囊,及些许捣碎的药渣,方恢复了些许血色,遂令旗手挥舞,又以鲜卑语呐喊,以此提醒城内守军。
不多时,平朔门轰然大开,周观一马当先,率骑杀出,往那正在攀附攻城的宋军步卒冲杀而去。
“k??r!!!”
兴许是因戍守太久,城内几乎矢尽粮绝,这些鲜卑骑士见得援军后,如获救命稻草,军心振奋的随往冲杀。
檀道济见二面应敌,前有周观一军,后有李先五千骑,神色也紧绷了起来,不断以旗帜号令,命两道步军方阵的刀盾甲士以倒八字排列鱼鳞阵,以战车居前,步军分列左右,犹如壶口,迎接着从平朔门以锋矢阵冲掠的魏骑。
鱼鳞阵之由来,足以追溯至春秋,而锋矢阵,虽也相近,但上一位用出骑军威名的,还是魏武之虎豹。
昔日曹魏用骑,也多是以奇,或是以决胜之时投入骑军冲阵,今拓跋魏及诸鲜卑胡骑,也大都如此用兵,俨然成了一套公式。
但偏偏如此,自两晋以来,往往是所向披靡,无人能当。
当然,这一切自广固之战后,都变了。
至于却月,也只不过是魏军不信邪,自觉数千步卒难挡数万铁骑,因此落败。
不过,用兵最忌讳的便是墨守成规,同古代兵法而言,后世之鱼鳞、锋矢、长蛇等阵亦有改善陈新,这与各时代经学注释等别无一二。
踌躇之余,先列的魏骑已然冲至战车前,一名名兜盔下的骑士自知与战车相撞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些经历过河北一役的老卒而言,见战车如回梦魇,只得尽量低头屈身,无畏而前。
此时此刻,马眼裹着布,人也要‘裹’着,才敢往前冲。
“砰!砰!砰!”
血肉横飞之际,战车之上的车兵也晃荡不止,趔趄倒地者数不胜数。
这些临时凑拼而成的车乘,说是战车,其实相差甚远。
盖因统万离关中实是太远,筹运不便,那些由宫廷梁木所制的战车,运到此处,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
西府军毕竟是征讨过西秦的,虽说是里应外合,未抵御过秦骑冲阵,大优势败敌,但操练行伍两年余,又有了临战经验,四舍五入也是老卒,在阵线被魏骑震退后依然有条不紊,弥补阕处。
身处战车后列的宋军也未怠慢,长枪、长斧甲士与刀盾手混列一处,不知疲倦的砍下陷入枪林盾山之中的魏骑。
马蹄与人身斩裂碎开,血水漫天。
对冲阵魏骑屠杀未有多久,自两列迂回绕后,将三千安西重骑‘戏耍’了一番后,李先不顾年迈,位于中阵,直冲檀道济所部后列。
朱超石见此一幕,脸色都涨红了不少,轻骑自也有轻骑的好处,此前他一冲被其散开后,杀敌甚少,兜转马首重新提速的间隙,便令其如泥鳅般滑走。
“老狗便是油滑!!”
朱超石啐了一口,夹紧马腹,抽队转向,命各队长负令旗听调,迅捷重整军列,往回杀去。
“娘的!”
眼见老朱把不住后门,将李先放了过来,檀道济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令后列变阵抽队,前后迎敌。
就在枪斧几乎直面后方冲来的轻骑时,令旗挥舞,魏骑变阵,又往左右调转奔驰而去。
三千安西铁骑身前一空,也随之变阵向左右追杀而去,然其人皆着重铠,战马高大,多亏了骑术精湛,不然便险些陷入袍泽的枪林之中。
见己二军为其戏耍,檀道济怔了下,展望那苍白胡须飘摇的老将。
“来将何人也?!”
裨将一愣,拱手应道:“只知姓李,不知……名。”
“观其身姿,怕是七旬不止……还能如此奔腾?”檀道济惊讶道:“莫不是索虏之廉颇?”
左右将佐闻之,亦是面色窘态,沉默不言。
要说是长孙道生、延普、叔孙建等将,倒也不算甚,此等苍老之将,令他措手不及,难免深觉羞愧。
不出人意料的是,东门‘招魏’大开,一支千人轻骑先出,后一千虎卫具装随进,再然后便是两千着甲铁骑,中阵降龙纛醒目惊骇。
城门上驻守的步卒见此一幕,万念俱灰,神色昏暗,有的当场弃械奔逃,有的跪地乞降,攻坚近月的统万城,在此时终将迎来落幕。
可刘义符丝毫不觉足够,西城云戎、麒麟二路骑军休憩多日,此时自犄角大营杀出,直抵平朔门,贯穿而进,不顾一切的杀向那降龙纛所在。
“擒杀佛厘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李忠、魏良驹、吴光、宋凡、赵回等将一一呐喊道。
万户侯?
莫说是正在驰骋的骑军,就连那些步卒,及占据城头的攻军,也无不为之侧引。
万金倒无甚,此万户侯……三字出,足震慑三军。
王镇恶灭国之功,不过县公三千户,他们一小卒,若擒杀拓跋焘,封邑比郡王都要翻上一倍,光是念想就已够惊骇。
这也导致诸多宋军一时懵怔,不知是真是假。
但等到降龙纛自西而进,金甲太子亲口呐喊后,全军沸腾大振。
“擒杀佛厘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同一时间,步骑之军险些乱阵,奋勇奔向魏军降龙纛所在。
至于周观、娥清、李先等将,大都以乘着间隙声势而突围,此刻向东北靠拢,与拓跋焘所部中军相汇。
“殿下先行,仆在此截后!”
豆代田见云戎骑追击在后,不待拓跋焘下令,自率一幢游骑出阵,长弓拉矢。
“嗖!嗖!”
接连二箭射出,两名宋骑面、喉中矢,相继栽落马下。
豆代田一言不发,只顾从箭袋中抽矢,似入心流,发矢必中。
“那是谁的部将?”刘义符策马在后观望,持远筒脱口而出道。
“是佛厘的部将。”蹇鉴如是应答道。
刘义符握筒镜的手掌一颤,不动声色道。
“我是问其何许人也。”
“魏人也。”
刘义符摘下的筒境,皱眉瞪着蹇鉴,后者耐不住,低头解释道:“三军勇将比比皆是,殿下何须瞩目一索虏……”
“那我问你,将来天下一统,鲜卑人当屠尽否?”
蹇鉴未应,一旁儒衫的胡叟捋着须,思忖道:“鲜卑也不可一概而论,如段氏鲜卑,当年勤王受召,也算是……忠良之部……仆以为,定天下,当与各世家分划九等,胡部亦然……”
今下段宏不也是恪尽职守,忠贞不二?
慕容氏、拓跋氏历经百年,已经证其‘劣’性。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简直就是汉人心中最为刻板,所鄙夷的索虏。
家天下恒古不变,天家是家,世家是家,酋部亦是家,国由家而来,良家、匪家、农家,明面上无有划分,实则早已是规规矩矩。
“人分三六九等,世家也要分?”刘义符诧异道:“难不成这家族门第,还要分九品?或以官勋晋升不成?”
“昔年秦国亦是以功勋分阶……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胡叟正色应道:“高处不胜寒,殿下或可对大族单定税赋,限制田亩多寡,以此制衡。”
胡叟沉吟道:“汉武时,董仲舒欲以此限诸家并田,却层层受阻,始终未推行于地方,殿下若节制天下兵马,或……可以实施。”
“论此时过尚早,待复了我汉家山河,再商谈吧。”刘义符摆手,打断了胡叟清洗天下的‘高论’。
这士人因早年经历,身为大家子弟,却有些愤世嫉俗,心又比天高,才有所欠缺。
今天下纷乱,改制无疑自乱阵脚,如若真要大刀阔斧的改制,也当将那崔伯渊纳入麾下再谈。
如其‘纯澈’的士臣,天下着实不多,刘穆之去后,刘义符自认为难有及肩者。
如刘湛、刘秀之,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正当刘义符一边‘谈笑风生’,有条不紊的策马临进之余。
拓跋焘额首处冒汗不止,在其旁侧,赫连婧姐妹三人身着戎袍,扮男装,紧紧依在侧右。
每当两位妹妹惶恐抽泣时,赫连婧便心急忧虑,生怕惹得拓跋焘一怒,将其二人葬于宋寇之手。
事实也如她所料,拓跋焘俯身奔逃之际,听得呜咽的抽泣声,心神焦躁。
“哭哭!再哭便将你二人弃下!!!”
然就是此一吼,二花更为失色,枝叶猛的一颤,得知将要坠入兵痞手中,排起长龙,心中恐惧如洪水决堤,一番不可收拾。
“呜呜~~”
“娥清!”
“臣在!”
“将她二人拖出去!!”
“这……”娥清一愣,向来稳重的他,顿时也慌乱起来。
虽说其哭哭啼啼会有些扰乱军心,但此番脱入行伍,也无济于事,且会落得个……汉高之骂名。
刘义符都悬赏拓跋焘万金、万户侯之封了,岂会同那项籍般傻愣愣的,还将吕雉送回去?
就算送回来了,也多半也是挺着肚子,届时……那位准太子钦定的太子妃作何感想?
想来也是命,晋为宋所灭,其太子纳司马氏,今夏实为魏所灭,太子亦是有意纳勃勃之女为妻,宛如上苍之意,人不可违。
还好,拓跋焘只是怒气之言,未有指斥娥清违令之罪,反而频频回首南顾,神情……杂乱不堪。
愤恨或只是微末,忌惮不甘在此刻的十五少年眼中,尤为真挚。
五千轻骑驰援而来,也抵不过关西步骑精锐,刘义符将骁勇之士悉数调集于此,是在下一盘棋局,也或是年少性情,倨傲所为。
奔逃之余,周观、李先、豆代田三部辅军,游散开来,自侧翼接连不断的向宋骑倾泻箭雨。
麒麟甲骑、安西铁骑过于笨重,唯今只有三千云戎骑追逐而进,却被乱箭激射,阻进不前。
但即便如此,忠心重赏所致,后继的府骑依然如飞蛾扑火般,向那降龙仆前赴后继。
在伤亡激增之下,终于不再无畏直冲,也张弓搭箭,施以还击。
所谓破风疾驰,便是将人之身躯与马融为一体,后世之‘二轮车’亦是如此构造,每当冲刺时,必将埋首俯身,此刻张弓瞄,马速也因此逐渐慢了下来,与那降龙纛渐行渐远。
刘义符沉眉望向那一团黑山,喃喃道:“这般重赏,竟也擒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