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公……”
榻上,披头散发,面色蜡黄的赫连勃勃颤了颤,‘吭哧’一声将酒樽猛掷在殿中。
“朕早便让他滚。”喧斥了句,他深呼一气,坐起了身,揉了揉阳玄,道:“那佛狸可有动静?”
“未有动兵……可几位娘子……”
“够了!”
听得妾室女儿为其所擒,他便如同触犯逆鳞,恨不得拔刀砍了侍卫头颅。
“陛下,佛狸未动,但……刘车兵入关了。”赫连右地代入殿后,忧心说道。
刘车兵三字一出,赫连勃勃如应激般离了榻,叠步奔走至大兄赫连右地代身前,后者观其双瞳间满是血丝,俊仪容貌也因岁月时势而愈发癫狂。
对视了片刻,赫连右地代低下了头颅,道:“魏军不动,宋军却……探马来报,陇东几股兵马汇流,征伐民夫,且有……水师临岸……”
“多少人马?”
“暂不知。”
赫连勃勃兀自走到一旁,徐徐自案架上拔出长剑。
拔剑声分外刺耳,令右地代也不免颤颤巍巍起来。
在往常,勃勃杀人取乐,喜怒无常,至少也是有迹可寻,如今败走灵州,症状不减反重。
因此,常有侍从、奴婢近榻服侍,被砍的七零八碎,就连晚间陪睡的嫔妃妾室也不例外,骇人听闻。
垂首瞥见毛毡处凝固的血浆,右地代心一凛,推了把右侧侍卫,后退了一步。
侍卫见赫连勃勃神色怪异的走来,胸腔起伏不断,颤声道。
“代……代公……”
“无碍,放宽心,一刻便好。”赫连右地代如是安抚道。
然未等话落,侍卫蓦然转身,拔腿便向殿外跑去。
赫连勃勃大笑一声,将剑瞄其背,如投壶般地猛然一抛。
“咻!”
“噗!”
勃勃有条不紊地掠过右地代,拔出脊背上的长剑,往其腹部又刺了一刀,遂不再拔出,呈满月状在其五脏六腑中弯转扭曲。
“啊!!”一双染红鲜血手紧紧攥着毛毡,唇间牙齿近乎咬碎。
嘶喊声与内脏搅碎声宛如仙籁之音,让勃勃自头皮而起,全身舒畅。
半晌,他随意将剑一扔,扬着唇角,弧度惊异,半张脸夹带着血,笑时,却僵硬如铁。
森然间,勃勃拍了下右地代的肩,后者一愣,竟是哆嗦了一二,退了半步。
勃勃见此,倒无甚在意,大笑道。
“大哥见否,朕投壶之技可有落下?”
“未有……”
“不与你说笑了,暂且坐吧。”
赫连勃勃用丝帛擦拭过脸颊血污,双手撑膝,张跨坐在胡椅上,道:“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灵州堪守否?”
右地代没想到一向百战不殆的弟弟竟转头向他问计,心又不由凉了半截,道:“不堪守?又能退去哪?”
活到了这把年纪,连败在二位孺子手中,妻离子散,真是……唉。
“魏寇举步骑五万,号十万大军,大夏之军皆是骑兵,死守统万,必然为其围困致死。”右地代徐徐道:“灵州之地,据山川之险,连结陇地沃野……西可入凉……东可入统万……北可入河套……”
说着,赫连右地代稍有庆幸,道:“此脉黄河,关中关北之要冲,刘义符怕不是奔陛下而来。”
与刘家父子对峙也非一两载的,二人对一统天下的执念,远非个人恩怨所能化解。
谁也料不到,大军将进统万城,如弓弦之箭,正欲施射出,却硬生生拉了回来。
想来也是可怕,换做勃勃,甚至乎天下人,不知有几人可忍得住。
此子心性近乎于妖,非人哉。
“依你之意,他非奔着朕来,朕让出了灵州,供他开疆扩土伟业奠基,便可安然无忧?”
言出,右地代愣了愣,赶忙摇头否认。
“饮汗、丽二城位处旷达,中转重镇之地,却不大好守,虽说北有贺兰山,西有青山、青铜一河峡、山峡,但陛下当初筑城……是有些疏忽了,若在河西峡谷山阕筑城,兴许……”
遁走灵州也有数月之久,从入主饮汗城起,勃勃虽‘患病’,但也未消沉摆烂,于青山峡以东,灵州城以西筑坞垒。
此时竣工不假,然今可征用之民夫、工匠,比起往常筑吴堡、丰林城、统万城相差甚远。
说来也奇怪,这一座座坚城名绝当世,交由在夏军手中,却实是不堪一击。
本质上,还是因偏重骑军,无视了步卒建设的原因。
那些胡骑,离了马背,就好似不会打仗般,战力少说得折去三四成。
然物是人非,赫连勃勃今下不守也得守,出城野战,自己残存的那数千披甲骑军,几个照面恐要被安定骑、麒麟骑、云戎骑冲烂。
灭秦招降骑军、收拢战马、甲胄、军械,灭西秦招揽诸胡部,收复陇地半凉,此后对夏两番大胜,斩获的羔羊牲畜将近百万,马匹等更是不计其数。
当然,最为奢侈昂贵的还是甲胄马铠,现今能供宋骑武装近万骑兵,大半数是从敌骑身上,同薅羊毛般薅来的。
“饮汗南有灵州城,此为门户,朕欲将此重任交由你,敢当否?”赫连勃勃垂眉舆图,思忖良久道。
南有灵州城,西有青谷坞,北有浑怀障,东还占有木根山以南之长城,如今看来,灵州已然是赫连勃勃最后归所。
若在遁走,不论向西向北,皆是大漠,举全族迁徙,显然是无可能的。
即便遁走了,往后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俯首称臣,这对前半生纵横关西的勃勃来说,尚不如一死。
古有西楚霸王,今有大夏天王。
“陛下当真要在此……”赫连右地代愕然道:“步骑两万,一万余骑军,近万余步卒(老弱),便是据山川以守,又何能挡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勃勃兀然站起,怒道:“朕便是死!也要咬下他一块大肉!!”
“这……”
见状,赫连右地代瞠目结舌,心神震荡。
虽说此刻占据大夏国都者乃是拓跋焘,然真正将夏推搡至灭亡道路的,非刘车兵莫属。
每当想到眼下的窘迫、耻辱,赫连勃勃牙槽往往都难堪重负,趋于新月。
到了此刻,若不以杀泄愤,他恐气急而亡。
“买德往何处去了?”勃勃平复心神,波澜不惊的又坐了下来,令右地代还未缓过来。
“向东走了,他那人,还会去哪,自是回关中老家。”右地代叹声应道。
“不,他又非士子,一介寒门,若不为施展抱负,为何投朕?”赫连勃勃笃定道:“他向东去,绝无可能投宋。”
闻言,右地代亦是坐立不住,他站起身来,讶然道:“是投……佛厘去了?”
赫连勃勃哼笑了一声,道:“遣一支探骑,传诏统万。”
“唯。”
正旦右地代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时,勃勃又唤住了他,道:“蒙逊那厮,结盟安好多少载,他的性子,今发兵攻朕,竟闹得天下皆知,遣一幢轻骑至温围(景泰)勘探,看他是何意算。”
“诺。”
言罢,右地代奔走出殿,悬着心放下了些许。
还好,尚有转圜余地,三弟终归是三弟呐。
到了此关头,亦能运筹帷幄。
………………
关中,泾阳以北。
“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
高台上,刘义符振声道:“今设府军,授汝等田亩、屋舍,不收田租、丁税,不征劳役,便是为大宋之武卒!”
台外,三千余云戎府新军怔怔听着,面色渐渐严肃,身姿渐渐挺立。
这三千府军,乃是一年半载来新征纳的,授予的田亩不远,就在冯翊、咸阳二郡及三原一带。
新设的府君,一直以来皆是赵回在带,至于麒麟军两幢那,便暂交由宋凡、吴光二将。
终归来说,麒麟军卒及玄麟卫当中,世家子愈发的多,无论是安定胡氏、垣氏,朝那皇甫氏,天水赵、尹等氏,皆有宗室子弟征召入伍。
刘义符本不愿从各家中纳取兵源,奈何关中汉人凋零,能保证所谓的‘血统’,可堪当为良家子的人户着实不多。
先前补员了两番,如今为避免区别胡汉青丁,便顺带捡现成世家武夫入军。
加上原先领回的一幢骑军,现今麒麟军规模充至四幢,足足两千甲骑,皆是他的私军,根本。
遥想当年入柏谷坞征兵,挑选六百余骑,山阳役后,折损过半,唯剩下三百骑,今滋壮两千骑,甲胄、马铠、军械不比往前。
清一色染了朱纱的赤铠,此时策马肃立在泾水河畔,一千余甲骑,军威与台下三千着甲府骑完全不能相当。
最为明显的除去甲械外,还有马匹。
可以说,为了打造这支骑军,关西数万匹战马中之良驹,近乎拨调支度。
此时此刻,俨然有汉时之羽林、虎豹、白马,及鲜卑虎卫甲骑模子,且还盖之。
毕竟马蹄铁、双蹄镫在那时还未出世,今下蹄镫普及,却非人手一对,寻常骑卒,常见的还是单蹄镫。
总而言之,刘义符治理关西,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奔着钱粮去的。
有所富余,皆投资于军,无论是军备,或是授予田亩、赏赐、粮饷一等,丘八们的待遇俨然比魏武卒过之而无不及。
也正因如此,每岁为维持精军、战马,耗费也难以估量,若不用兵,日日空吃粮饷,也实在……划不来。
若非关中荒地广袤,又以岭北之地分割半数,蓄养一万余府骑也有些吃力。
养魏武卒般职业军士,除去钱粮开销大外,无有弊处。
就犹如贵价之物,自有其道理。
比之大兴土木,滥赏贪污,钱起码是花在刀刃上,而非刀柄末端。
“今不练弓马,且先负甲持橹,奔走五里。”
刘义符指着远处,示意三千府军绕圈徒步,锻炼体能气力。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