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玄囿。
国学兴建,甫一为刘裕擢为国子祭酒的范晔,手握名册,步履迅捷的奔走至亭阁,
“此为国子学、武学名册,还请殿下过目。”
刘义符接过两张薄册,侃然道:“基梁还未搭建,这名额却已堪定下。”
“殿下高看老夫了。”范泰摇了摇头,正色道:“老夫从未受他人之恩惠,乃是择优良学子入擢,至于武学子,一律照殿下之意擢纳。”
“当真无受贿赂?”刘义符全然不信,追问道。
“国子学本就为公卿之私塾。”范泰一字一句解释道:“国子学子,殿下便是不认得,却能一眼窥出其父祖为何人,何家子弟。”
晋武帝以前,唯有太学,无有国子学,今吏部尚、本州大中正王敬弘,非袁湛、孔季恭之辈,他是个不喜繁事,好‘清名’的士人。
大部分看得过去的公卿子弟,都已放宽限度,多数定在了四品、五品。
其中以五品最甚,因此,今朝国子学,含有极多卡着‘及格线’的筛选入学的学子。
四品寥寥二十余人,五品却多达百人。
晋武帝初设时,本是定品在五品以上学子入学,百年以来,国学废立,却不知不觉的放宽至五品,为避免百官对武学建设的阻力,刘义符不得不让了一步,默认了此漏洞。
本质而言,国子学是为增加各士族建交的纽带,抱团取火,有利有弊。
利在于联合,弊在于容易‘露馅’。
国子学子学成外放的考核很模糊,大都在两年及上,到了年岁,稍微考校一番,才德品行稍微说得过去,就分配至州郡县府,或是秘书、门下省、尚书、中书等郎、僚吏。
这一点其实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些士子喜上进,不愿出任地方,有些好玄说,更愿至地方任官,好放荡不羁。
如今却突增明文规定,太子以三年为期限,优异者两年可学成,这一批最初学子,待三年之期,统一在秋后考校。
虽有些远,但未雨绸缪总归有益。
文纲(考)由太子定,武纲由天子定。
即便八字还没一撇,却也是为勉励众学子,恐其凭着父祖功名,入学浑水摸鱼,任官后祸害地方。
考校成绩,亦是效仿麒麟军制,依以甲乙丙丁为等次,丙者不得出任地方,只得在京畿诸郡任吏职,甲乙者由太子调遣,或外放出京,或辅任重镇等。
至于武举,考纲便更为广泛、严苛。
勇力无需太过,主在兵法、应变、治军三要,其次为二面。
文一面,分天文、地理、人和、阵法、军制、水、陆、骑、粮草、攻守。
武一面,分弓、马、气力、刀、剑、弩、战车等运用。
乍一听,就令人头脑昏厥。
要是将此些要点一一精通,也算是集兵法之大成,出武学便可为一军之帅。
当然,若是不善‘帅’,也可主攻武,做勇将,亦能出师。
简而言之,那些被堪定下的武学子,如王镇恶子,王灵福,在收到吏卒的选纳信件,及那些需要研学的‘文武’后,可谓是晴天霹雳,毅然闹着娘亲李氏,欲投入国子学的怀抱。
比起诸多经传,又有学武经,又有练武、研习兵法、战阵等的武学,非人所之处。
刘义符对此也有解释,并非皆要考核,是为辨别人才,效仿孔圣,因材而施教。
譬如王镇恶不擅骑,王灵福若不会骑马,那便主练水陆二军制,若身子孱弱,无有勇力,来日做一后勤将佐亦可。
明眼人都看的出,太子对武学之上心。
这也是迫不得已。
有天资的青将有几何?
关西诸大将,最为年轻的也及而立之年,王仲德、向弥,檀家二兄、朱龄石,年岁也不小了。
刘钟病榻、刘粹年老,老一辈的将帅至多征战十载。
若那时天下平倒还好说,不平,青黄不接,令人棘手万分。
即便不为开疆扩土,便是为来后大儿、储君做准备,以免士家大臣夺权,文武失衡,也当拉一批能力堪用,忠心耿耿的将领。
“谢世休……徐乞奴……郑愔……裴骃………傅湛…………”刘义符喃喃念道。
粗略一看,大多是谢晦一等文臣的子嗣,鲜有生面孔。
“老师至何处了?”刘义符兀然问道。
“老夫不就在此处吗?”范泰笑道。
顿了顿,他缓声道:“延年北伐三载,现已知平安回建康,归家省亲,正在家府,明后日便可入东宫。”
“嗯。”
刘义符颔首后,又接着翻阅起来。
稍顷,目光微微一滞,问道:“这刘湛、刘秀之是何许人?宗室子?”
范泰思忖了片刻,道:“湛为南阳刘氏出身,其祖刘耽,曾为尚书令,又为桓玄之丈人,父柳亦是尚书令……殿下北伐前病逝家中。”
说到此处,刘义符便有了印象,问道:“其人如何?”
“刘湛少有大志,常自比管仲、诸葛亮,不喜文华交会,算是殿下喜好之……青苗。”
提及南阳,便避不开管仲诸葛。
“青苗?”刘义符笑了笑,道:“年二十有七,因父逝世守孝三载,今归建康,应当擢以官阕,何须入国学荒废?”
“殿下,这只是初拟,若有缺处,殿下筛改便是。”范泰无奈道。
“他便无需入国子学,待其孝期至,可擢为太子舍人。”
旁侧的刘式之闻言,遂提笔拟征辟之令。
“秀之又何须人?”
“此为伯父(仲道)之子。”刘式之顿笔,徐徐道:“昔年陛下令伯父留守京口,为余姚令,病逝任上,那年,他方总角之年,成日与孩童在江边嬉闹,见有大蛇游来,巍然不动,何公(承天)知晓,义熙十一年,嫁女与他,至今未有官阕。”
“竟还是丞相的侄儿,有如此胆魄。”刘义符讶然道。
“道宝还有位兄长钦之,现在朱将军麾下任参军。”刘式之惜哉道:“道宝之德才……早该出仕,父亲也不是未有照拂,他却领而不受。”
“范公如何看?”刘义符转而问道。
“成家后,依是一贫如洗……此般节气,难能可贵。”范泰恳然道。
“一贫如洗?”刘义符诧异道:“叔父为当朝宰相,丈人为三品大臣,如何贫苦?”
“殿下知晓,何为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范泰道。
“那范公以为,是当入国子学习造,还是出仕为官。”
二十有三,过了弱冠年纪,成了家,岁数不小了,要是入学三载、两载,不知是培育,还是荒废其年华。
“殿下自行决断。”范泰撒手道。
丞相的家事,他不宜过多参和。
“择一时日,令他入东宫见我,谈论一番,若成,擢入东宫,外放地方,由他自选。”刘义符道。
刘式之听此,看了眼范泰,嘴角微微上扬。
太傅当真是……懂得为人之道。
刻意提点,太子最忌讳任人唯亲。
多数学子大都十三四岁,年龄的门槛设在总角之上,弱冠之下。
将二刘刻画入册,间接照拂,却落不下的话柄。
恰好王吏部不大管事,对于东宫擢拔更是无足插手。
至于国学学子来后的从政入军的权职,应当是落在太子太傅、国学祭酒的范泰的肩上。
而范泰的权,又源于太子,一来二去,一老一少俨然是相辅相成。
年轻士子的任官不交由吏部统筹,交由东宫,乃是间接了剥离九品中正制。
无论入学是定为几品,三载后文武考校,依等第任官,眼下看倒没什么,待到各家反应过来,该是又要掀起波澜。
挑挑拣拣,抹去了七八名国学学子的名额后,刘义符暂且罢了手,转而瞩目于武学子名册。
“毛公未有子嗣?”刘义符皱眉道。
那为何之前毛德祖与他说那些话,是为自己安心?
“未有。”
“女儿也未有?”
“妻子早逝,十余载不曾再娶。”王球应道。
“其有无兄弟?”
“其弟熙祚,年过半百,任太尉府参军。”
“其弟有子否?过继一人?”刘义符‘依依不饶’道。
范泰接过话柄,道:“其长子年及而立,已成了家室,次子诩之年十六,或可过继,纳入武学。”
“就依范公所言。”
“唯。”王球应诺。
“蒯国才,是为蒯将军子?”
“正是。”
“年十七,气力绝伦,可开得三石弓。”刘义符看着名字后的注解,笑道:“国才,新宁县侯后继有人!”
即便有些夸大,但亦是有度量,不会过于奉承。
“朱景符,年十六,弓马精湛,粗略兵法。”
“沈邵年十三,这是昭阳县侯(林子)的儿子?”
“是。”
“我记得祁阳侯(田子)无子嗣,先前那国学名册……”
“亮乃昭阳县侯之次子,过继与祁阳侯,昭阳侯还有位幼子璞,年仅三岁。”王球一一应道。
对于王球的上心,刘义符分外蔚然。
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是令这‘良家女’从了‘娼’,肯用心力做事。
这位幼子之子,便该是那位修史的沈氏子弟。
宋书之中对于自家祖父、祖伯父的传记,沈约刻意标了‘自序’,也算是自知粉饰太过,打了块补丁。
青泥之战并非虚构,然沈田子之兵力也未只有数百。
姚泓所统之数万民军,再不济也不至于为数百甲兵所败,稍微懂点兵法的人看了,绝然不会信。
毕竟刘裕也不敢担保能以数百破数万。
“有二位学子,臣有些困惑。”范泰见刘义符收了册,问道:“殿下将姚佛念、秃发破羌安置于一府,又各擢入国子学、武学,是何用意?”
姚佛念是为前秦遗祸,羌人。
那秃发部子情有可原,名却为‘破羌’,实是耐人寻味。
“关西府军、边军,羌卒最甚,佛念无可好说,至于破羌,佐镇凉州,其兄虎台为前凉太子,无德无才,尽心教导,来后收拢迁徙诸部,顺遂的多。”刘义符娓娓道来。
大宋一统天下,对于乱华之五胡,当如何处置?
效仿魏武帝曹操迁居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