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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龙麟

“哗啦!”

丝线高垂,青鲤摆尾而出,溅起水花阵阵。

刘裕轻抚鳞片,和睦看向右侧。

“灭仇池、伪秦,擒杨盛、炽磐,我并非未曾想过。”刘裕将青鲤放生于河中,顺势倾靠在躺椅上,慨然道。

“然勃勃大败,魏虏望而却步,你我所立之基业,可无忧矣。”

沉吟了片刻,刘穆之臂袖一抬,端过瓷盘,喃喃道:“主公岂不觉世子已非……世子。”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刘裕应道。

“岂其生子,必车之兵?”

刘穆之缓缓偏首,道:“世子离去,主公……”

刘裕微微仰首,并未直言,而是展望江河,道:“车兵、车士玩闹不务正业,这到无甚,我与他二人一般大时,也是如此,无教阿母阿父省心。”

见刘裕俨然不再执意,刘穆之默然一叹,道:“大器晚成者何其寡也,若主公生于门阀,想必步至今日,还……正直壮年。”

“哈哈!凡事有利弊,道民所言也不尽然。”刘裕笑道:“若我乃王谢子弟,又何能遇你,遇牢之,遇季高、龙符。”

言罢,刘裕轻叹道:“今朝已至终末,却无能再见故人,还好,你还安在呐。”

从寿阳归建康,刘裕还未来得及赶家一趟,便急不可耐的入刘府一望,此后再有闲暇入宫归家,同妻儿团聚。

当见刘穆之须鬓悉数灰白,言辞有气无力时,刘裕虽忧心如焚,但又偏偏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乃自然轮回,恒古不变之法则。

刘穆之能安存至今,足再见他一面,纵使难以长久,也当能陪他行至最后一步。

“世代有才者出,现今仆离了朝廷,也非无人可替,只不过要多劳主公费心了。”

“无人可替你。”

刘穆之先是苦笑,转而淡然道:“君者,知人善任,主公擢拔贤才时,还是少些用世家子,当多废些心思才是。”

宋台征辟属僚,以王谢两家者为首,其余寒门士子有,但比起前两家,却少得多。

“再者,若进为帝,戎场非帝所在,世子茁壮,继主公衣钵,加之诸将善略,待数载后,攻伐河北,一整……咳咳……山河!”

说着,刘穆之胸腔起伏不断,面色虽沧桑憔悴,但却目露精光。

“今天下已够广袤,关中、陇凉、岭北,乃至河东……”刘裕蔼然道:“你我或难亲见,唯待后生们踏足兴业……”

“仆乃风中残烛,主公却是如日中天,何出此哀伤之言,忌讳呐。”刘穆之恳切道。

“江山多娇,吾欲效汉高,却又不然。”刘裕脸一皱,高声令道:“便是为我,你也好生撑着,未有我令,不得擅去。”

刘穆之一怔,嗫嚅应道:“仆…遵令。”

见状,刘裕哼笑一声,挂饵抛入河中,道:“令他快些回来,非要至江州一游,渊明的脾性,世人皆知,我遣人征他为著作郎,入秘书监,他却不领孤之情,此生,怕是再难出世。”

思绪至此,刘裕便不禁的想到陶侃之母割发换肉,刘穆之妻江氏,非是其母,然却是私自做主,夫妻之情义,教人艳羡。

“依炽磐之例,我确是有些顾忌呐。”刘裕抚须皱眉,深思不决。

刘穆之思忖了片刻,道:“主公是要……废两家之姻亲?”

年后成亲之事早已定下,今十一月初,过年不过两月时日,两府的婚事已有所筹备,即便还未到下聘纳征之际,毁约,总归有些儿戏。

“炽磐至受擒也不知,害他沦落至此者,乃其妻也。”刘裕道:“秃发氏隐忍七八载,若非车兵此般联合,不知还将沉伏多少载。”

“那位女郎,恐无此番心思……”刘穆之转圜道:“况且再择外戚,王谢之女不可纳,自寒门中择选……难有适宜,至于河东薛氏,迁都为时尚早,主公还是当多迁待南士。”

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由盛转衰,不过是一瞬之间,迁都的事八字没一撇,阻力也绝不会小。

晋天下是大,可税赋的六七成皆在江左荆淮,北迁也不可能是朝廷行在北迁,那些南渡之士,难道便不用一齐离去?

庙堂是权力中枢,亦是天下枢纽,为何两汉颍川之士层出不穷,左右朝政,是因其地富庶?

有却不尽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光是政令层层传出所导致讯息的时效,就足以令河南、关中士族抢占先机。

关陇士族,也不乏有因唐定都长安,附和李氏而攀升。

一朝天子一朝臣,五姓七望中可无有琅琊王、陈郡谢、汝南袁。

而若要迁都,诸家舍不得权柄,又舍不得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食邑、田亩、丁户,这些立身根本,带不走的身外之物,看似无足轻重,可却是家族兴旺必须要有的,门楣、礼节与名誉关系极深。

士族在本土有着无可比拟的话语权,以至于君主不得不擢用其家子弟为官吏,由此掌控地方。

最浅俗的便是收不上税,征派不得劳役,乡野郡县半数是其家奴佃户,部曲甚至要比郡兵还多。

嘉靖年间,官僚至江淮收税,那也是看脸的,有的人收上的多,有的收上的少,皆是一家之言,与地方士族豪强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至晋末,情况有所改善,但也留有余弊,又正逢乱世,尚未安定,不宜大刀阔斧,再动干戈。

还是那句话,治国如烹小鲜,一时急不得。

望着江面来回的大小船只,刘裕说道:“文贞公又隐忍了多少载?”

嘉平三年六月,司马懿葬于河阴首阳山,谥号文贞。

清白守节曰贞;德信正周曰贞……司马懿得谥如此,难免成了笑柄。

听此,刘穆之哑然无言,过了好一会,方才应道:“主公以为,那位女郎及宗室,有及文贞公者?”

“才或无有,其心却有,那楚之便是。”刘裕正色道:“就怕她心怀不轨,待百年后,欲图兴复,想来也是我思虑不周,许姻时,过于想当然,为保清名,亲手埋下祸患。”

话音落下,刘穆之已察觉出言外之意,当初刘裕初领着刘义符入府拜访,也是于亭边垂杆执钓,谈论……灭族与否。

“此事……世子可为,主公不可为。”刘穆之解释道:“主公初登大位,司马族灭,于后亦不利,待到百年后,风声褪去,其族已淡漠无声,安织些罪祸再做,如此可无妨碍。”

“更何况,世子年少,诞子立孙储,无需非立嫡长,若有贤孙,社稷平稳,再择储也不迟。”

刘穆之见不得一统之盛世,但知以父子之能,必可使天下一合,无非早晚之事。

而刘裕所担心,便是司马茂英以皇子为根本,欲灭宋复晋。

在乞伏炽磐之前,刘裕还无有此般顾忌。

刘穆之所言,则是令刘义符择其余皇子为储,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算不得安稳。

晋篡魏,魏篡汉,宋非汉,却也是汉,数百年来,还是一道轮回。

看着午阳夕落,刘裕收了杆,起身眺望远处驶来的楼船,遂向后侧后摆手示意。

丁旿先是亲自抬镜一看,后憨笑一声,近前递过。

“大王,是殿下回来了!”

刘裕闻言,依是抬镜一望,亲见那长帆下的大纛,方才确信不疑,转身开怀一笑。

“道民,车兵回来了。”

刘穆之支着身子,腿脚有所不便,未待家仆搀扶,刘裕已大臂至腰间,轻轻将他揽起了身。

刘穆之摇着头,未敢拒绝。

两人并行在前,缓缓步至石头津,直身静立。

待到船首处的甲士望见岸前的阵仗,定睛一看,赶忙奔走上楼,至阁门外唤道:“殿下!大王已在岸前候着……”

躺靠在膝枕上,惬意自得的刘义符咬了口递至唇边的饱满柿子。

还未咀嚼下咽,刘义符已然起了身。

“靠岸还需些时候……”

“父亲好生久等,我在此内逍遥……实不应该。”刘义符狠狠揉了一把,遂即握起案上精纹剑鞘,任着脸色羞红的美人整理衣襟。

“要见刘公,要见娘亲、媛妹、几位弟弟,你可勿要认错了。”刘义符垂首嘱咐道。

“殿下不是说,三郎已去了彭城?”

“是呐,我那二弟收敛不少,但你也知晓,心思多不在征途,王尚书(弘)转任江州刺史,彭城寿阳的台臣也都尽数回了建康。”刘义符徐徐说道:“三弟受北中郎将,徐州刺史,稳重持当,父亲以张茂度为(左长史)、羊徽(右长史)王华(主簿),彭城既是祖地,又是江左北上之枢纽,不能有失。”

宋台近乎是将朝野能臣齐聚于一处,刘裕即便再有所偏向,也必然需择良才维稳地方。

刘义隆留后长进匪浅,刘裕亲自考校过后,顿时大为改观,临时东平西凑,打造了一台班底,调任赶赴彭城,代刘义真佐镇。

此外,刘裕召裴松之南下入朝,又遣臧焘加侍中,代前者左长史一职,相辅刘义庆,外戚辅佐侄子,也算是亲上加亲。

彭城的班底相较下,虚薄不少,但也不缺乏谢王两家的后生及寒门文僚,已然自成了一套小朝廷,青徐又有王仲德戍守,内外坚固。

而檀道济一行四将,檀道济回建康后,先是慰问了长兄韶,后听闻从兄檀祗旧病复发,遂又至广陵慰问看望。

而沈林子兄弟归京后,也是省亲归家,暂无有任职,但经吴地贼寇一事,刘裕已有意留其一人,暂任一郡太守。

虽说令其自行督促自家,难免不避亲,可三吴毕竟是扬州属郡,京畿之州,今大批肱骨随刘裕重臣南归,诸多事也安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