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阳……夏虏败了……勃勃大败!”
言罢,长孙嵩偏首看向侄儿长孙道生,二人一觑,皆错愕不已。
“如何败的?是刘……宋王偷渡关中不成?!”
“是……刘车兵亲自统军。”
“王镇恶率军回援?”
“还是他……”鲜卑骑士咽了咽口水,摆臂指着寨墙上飘舞的旌旗,拗口道:“刘车兵单骑出阵前,压纛而进……如此败的。”
“你莫是在与我说笑?”长孙颓上前一步,瞪眼问道。
“是如此……有溃卒过了河,被仆等擒拿,定阳交战,不少人都望着了。”骑士急忙解释道。
“刘车兵。”长孙颓呢喃了一句,满是不可置信。
本以为又是暗渡换将,或是以车阵背水应敌,定阳大胜,竟是因压纛掠阵,破了赫连勃勃两万骑,骇人听闻。
听到此处,长孙氏三人,显然已经信了七分,长孙嵩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三载惶惶而过,自最初的姚成都,到如今赫连勃勃,果真是刘寄奴的种,后者一介草民,从征百战百胜,今刘义符有其亲自教导,进步之神速,令人咂舌。
虽说非是以武略稳扎稳打而胜,但能以三万常军破两万骑,且是城外,无战车水师,难以置信。
三人于寨门前踌躇了好一会,长孙道生最先缓过神来,目光由惊转锐,问道:“勃勃既大败,退兵于何处?”
“回禀将军,勃勃收拢溃兵,退守丰林城。”
“退守丰林?”长孙道生诧异道:“经此大败,又是为刘车兵所败,夏国境内必生大乱,他驻于丰林,是为与晋寇拼死?”
曾几何时,长孙颓等不是一口一个寄奴,便是一口一个孺子,局势变幻莫测,当真是时也命也。
泾北是为刘裕所败,回到统万,夏廷文武及诸部自是无话可说,前者已然是公认无敌者,败了也情有可原。
今定阳败,是败于其子,年仅十五少年,这……这如何转圜解释?
若是教长孙道生得知木奕干阵斩,勃勃仓皇北逃间丢了龙雀刀保命,自然又要唏嘘一番。
说实话,魏国诸将,无一人敢言能稳胜勃勃,昔日其败魏军,败的是刘洁,俘的也是刘洁。
并非是贬低刘洁,其也是肱骨老臣,处事周道,能文能武,老成持重,被解救后,受封为东部大人,擢为尚书令,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文功匪浅。
可比之于长孙嵩、奚斤、于栗磾、叔孙建四魏上将的武功,则差了一截,属是第二梯。
且要比安东将军李先,这位咸康元年(335)出生的元老,功绩也差不少。
没错,那一年王猛十岁,谢安十五岁,可想而知,这座跨越一世纪的活化石,竟还有十一年寿限。
五胡十六国兴衰,李先已然阅览了九成。
“泾北役后,夏诸大小十余部,数万户自定襄、河曲东进归附我大魏,此败后,定人心漂浮,见异思迁,伯父……”长孙道生兴起道:“我军既未同晋开战,只不过于城郊割获些谷粮,何不转军进西北,击勃勃之腹,克统万,收取河套之地!”
听此,长孙嵩陷入沉思之中。
刘义符乃是大胜,存兵两万余,若东进援平阳,依照他们目前等同于无的攻势,必然是攻克不下,而统万位于延安丰林之北,若教敌哨探查大军,勃勃回援,多半无戏。
统万以东有两道屏障,一为长城,二为横山,此前还要攻克上郡(榆林),想要以奇兵攻取统万,显是无有可能。
但无克统万,平阳又攻不下,拓跋嗣遣延普、长孙道生自冀州赶赴而来,攻冯跋时无有克地,此番需有所收获,以振军威。
若不做些什么,当真要被南廷压的喘不过气来,失了人心。
“伯父,侄儿可北进西河,攻吐京,倘若刘车兵北上与勃勃相争,两败俱伤,则伯父可攻平阳,侄儿攻统万,若其中有一大胜,侄儿则攻离石,进取代来城,收复河套之地,伯父以为如何?”
长孙嵩本就是这般想,只不过年岁大,思绪有些慢,此时首侄儿一点,颔首道:“无论二者孰胜孰败,陛下皆可从中获利。”
长孙颓大笑一声,道:“这天时终是照拂我大魏一回,孩儿日日见那刘车兵开疆扩土,向西征伐,憋屈的很呐!”
“你与为父留在平阳,北征之大事,交由道生、延普领兵,至于其余阙选,为父即而通禀陛下。”长孙嵩皱眉道。
“父亲?!”长孙颓偏首看向从兄,道:“兄长你说句话,劝劝阿爹。”
灼热的目光令长孙道声有些为难,苦口说道:“弟勇武难当,令他在侄儿麾下做亲将,也是一臂助力。”
推敲的目的已然达到,长孙嵩严声嘱咐了几句,便允了。
“事不宜迟,趁其对峙僵持,即率两万骑北进,携令于西河征调民夫步卒,陛下得知,自也会遣军西进相助。”
平城位代来以西,诸部之所以投效魏国,盖因近邻,过了边塞长城便是魏京畿之地。
为纳赴本来的羊羔走犬,及东征北燕,拓跋嗣已有半载未巡游各州,安生了不少,长孙嵩遣使相告,路途虽远,但行军路线短,骑军七八日便可自平城奔袭而来,深入腹地。
收复河套固然会增加边防压力,可柔然的习性,魏廷上下过于熟悉,你不打他,不扩张,他反倒更要跳脚上嘴脸。
河套富饶,还可南下进统万,寇关中,及几处取之不竭的大盐池,北方鲜有的畜牧、耕田适宜之地。
沿着北南两河岸布守,柔然如何纵马跨天堑进犯?
至于步卒水师,柔然比之中原流寇,尚不及,何忧也?
精打细算一番,河套简直就是白捡来的,同一时还能收拢五胡诸部,美哉!
…………
平阳城。
薛辩登上墙道,手持筒镜远望,见东北的魏军大营开始躁动起来,心神不安起来,但转念想到定阳大捷,胸腔不由一挺,转瞬间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眼下,诸坞堡有各自部曲戍守,他动不得全部,自家薛强垒的部曲概有六百余,暂时也动不了。
族中不乏有出仕于魏廷者,在往常秦魏相争之间,薛家的坞堡向来是持中立,即便西方与刘氏有姻亲,他的儿子侍奉在刘裕身旁,前途无量。
这是目前薛氏最有分量,也是唯二更进一步的两笔投注,现今来看,简直是满盘皆赢。
从关中守住其,薛家只有小赢、中赢、大赢,没有输。
以樗蒲喻之,便是卢。
在此大好局面情况下,薛辩绝无可能开城投效,对拓跋嗣卑躬屈膝,将来少说也是县公侯,独子是天子近侍,薛徽又任秦台尚书,再多活一载,保不齐进东宫担舍人,加之其曾孙女与刘义符情深。
庙堂地方宫廷三把手同时抓,怎么输?
长孙嵩也知晓薛家的境况,见了墙道上威风凛凛的骁勇宗兵老族,明了薛辩之志,故而无遣使劝降。
莫说扩疆攘夷,守住原有的疆土,待国库丰盈,再次北伐,何人敢当父子?
望着营寨中涌出的魏军,薛辩撇去了遐想,令全城军民戒严抵御。
魏军近五万人马,城内守卒加上宗兵一共才不过九千余,兵力相差悬殊,不能过早下定论。
见魏军大营拨动,墙道上松散偷闲兵卒纷纷挺身肃立,整备军械。
薛辩在城头上盯了半个时辰,见魏军依旧未有兵临城下,惊疑不定。
恰在此时,妻子裴氏仆仆登上城,忧虑道:“魏虏是要打来了?”
“该是。”
薛辩未下定论,平阳临汾水,有漕粮支撑,远要比定阳坚固,近些日长孙嵩举棋不定,显然是在等东幽战况。
按常理来说,刘义符大胜,魏军应当撤兵才是,此般围而不攻是何意?
“书信与你阿伯了吗?”薛辩焦急问道。
“早已送至洛阳了。”裴氏道:“有宋王诸公看着,妾身一书信能干何事?”
薛辩哼了声,道:“自是不放心,昔日王镇恶进潼关,险些断了粮,还是至河北郡强征的粮,你家也没少受苦,自当要多留个心眼。”
“听旁人提南郡公,都赞其聪敏,宋王亲言其是自家丰城,何须你多忧虑,再者说,羊敬元你还能不放心?”裴氏俨然已不在乎城外的魏军,津津乐道。
丰城出龙泉、太阿二剑,刘裕所言,类比于‘吾家长城也’。
八王之乱始,裴氏嫁司马越,羊氏羊献容嫁惠帝,一个是越府王妃,一是当朝皇后,足见其族势。
当然,若论持久,还得是琅琊王,从王衍始,便为士人之首,此后南迁,便更无用论说。
今下风水轮转,世事变迁,羊裴渐而微末,能在朝中有些分量的,两家倒也只有养欣、裴松之二人。
“宋王青睐南郡公,颇为倚重,妾身看……”裴氏直接拉过薛辩的臂膀,道:“何不自房中再择一娘子……”
薛辩‘啧’了一声,道:“敌虏兵临城下,你就与我说这事?”
言罢,他摆了摆手,不耐道:“此乃城垣,纷争之地,你赶快下城去,若觉不安,我遣一队护你南下。”
裴氏瞥了他一眼,道:“别责怪妾身未提醒你,阿伯很是喜爱丰城。”
薛辩一听,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解释道:“南郡公乃是嫡亲,宋王或看不上你我俩家。”
“那太子何能看上帛之女?”裴氏不忿道。
说起这事,薛辩顿觉头疼,当初刘义符刚随檀沈二将北渡至芮城,他还傲然待人,不情不愿的挪开了屁股,如今想起,追悔莫及啊。
薛辩毕竟是要‘强’的,自不可能委道实情,只得转圜道:“那时世子初下匈奴堡,前军断了粮,乃是叔公领着粮绢资军,方才有了此……姻亲。”
顿了下,薛辩叹声道:“你莫要忘了,太子指丹水立誓时,帛可就在左右。”
裴氏原是欲言又止,听得丹水之誓,一时间,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