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七月,松懈平和不足半载的京兆再次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今年不知为何,确是要比去岁炎热,麦熟的快,春季播种,概要中秋时便能割获。
秋收本是国之大事,上下同乐,但临近出征,局情则又不然。
自从王镇恶、毛德祖入长安以来,粮草运转,兵马操练,京畿守备是样样不曾落下,士庶父老们即使无能入尚书,也知那位受封不多时的宋世子,将建武功。
对外,不论是何人,诸文武官吏都在指斥杨氏之暴虐、荼毒地方,兴风作乱之举,即便后者毫无所为,甚至乎恭敬谦卑,伏地做小,因局势所致,安上了无端之罪,也撇不开。
所谓师出有名,在天下太平时,藩镇与封疆大吏或需要,于纷争之世,形同虚设。
刘义符也曾给过‘机会’,召杨盛入尚书为职,奈何其权当无视,未有回应。
仇池公履征不受,刘义符‘无奈’之下,便按不尊朝令,犯忤逆反叛之罪论处。
此番举措,不亚于当年刘裕逼反司马休之,就是要杨盛不得不跳出来,自卫反叛。
说实话,这些年来杨盛虽未怎开疆扩土,国力却是每日愈增,早年迁徙汉中百姓,近年来吸纳两秦相争,晋军北伐之流民,壮大了不少。
试想一番,最为不起眼,无人在意的地方,自当要安稳的多,因此不乏有氐部迁入,秦国灭,羌人也陆续遁入仇池。
似姚艾身为宗室子弟,有着兵马作为原始资本投奔的羌部终究是少数,大多数有能耐都留在了关陇,归从王化,剩下的零零散散,无所依靠,遂入了仇池,只求个安稳。
但谁料想,晋廷亲封的仇池公,使持节,北秦州刺史转眼间成了逆贼,面临着晋…宋军的征讨。
刘义符是为宋世子,及其麾下将士,不认晋的敕封,理所应当吧?
自太元十九年(394)陇西王杨定,为乞伏益州等秦将大败身死后,陇西河州等地尽失,杨盛作为监国,只得退避于仇池保全。
此后将氐族、羌族划分为二十部护军,各自戍卫,战时受命出征,闲时农耕畜牧,皆不插手。
简而言之,等同于部落制,又有些类于府军,税役照样征收,只不过微乎其微。
在往常,分二十部护军,或是能保持平衡,上下齐心,可眼下面对晋军,情况则又不同。
胡廷全无汉廷般的弯弯绕绕,即使有些话实在太伤杨盛,令其半生的心血毁于一旦,但为了生计,部首护军们依然不得不说。
汉中已失,鸠占着散关并无大用,蜀兵可从白水郡北上、也可沿西汉水入一路攻至仇池郡。
破散关,一路西进,攻夺南武都郡(治成县)后,杨盛便要‘天子守国门’,抵御王毛及蜀中两路大军。
除仇池郡本土百顷之地及破落县城外,山岭、江河、峡谷纵横交错,地势复杂险峻。
相比于低矮不堪的城墙,譬如祁山等高岭更为易守,若设伏兵,确是防不胜防。
好在其治地还算明朗,无需向导带路,沿着水路进军,就能直达仇池。
可堪为城池,也就唯有武都、阴平二城,其余皆是天险地势。
有山岭做屏障,并非长久之计。
街亭马谡,失了水流,任其设伏守山皆无用。
直夺城池,直取其粮草辎重、牲畜,众羌、氐兵便要不攻自破。
史书载道:‘仇池百顷之地,煮土成盐,山出铜铁。’
也就是仇池国地狭物博,盐铁自供,难以供骑军纵横,不然早已为他人所灭。
此番小国,遇上了灾荒便要亡国,甚至无需攻伐。
史上国内闹了灾荒,杨盛侄杨难当自立,因天灾连至,国中无粮,只得向宋魏发兵,后为宋兵入境,一路披靡,遂投了魏国。
当然,刘义符绝无可能待到那时再接管仇池,此一征,为的不是陇南,而是陇西。
亲自督促运粮之事外,治军亦不曾闲暇,看着一日日渐空的大仓,刘义符心里总觉得空落,每到此时,便要出城至校场,习武之余,勉励军士。
登上高台,刘义符步至毛德祖身后,坐在胡椅上,瞥了眼四周,见得佐自行离台后,方才正色说道:“西府军五千人、云戎府兵五千人,此一万兵马,半数为车士步卒,半数为骑军,若仇池,这一万主军,派不得大用。”
毛德祖眺望远方,看了眼天色,又看向台下不着上衣,挥汗如雨的士卒,遂传令诸军,偃旗息鼓,遣散归营。
西府军卒先是排兵列阵,待军官一一点名后,依次序陆续入了园营。
毛德祖有条不紊的安排过后,方才于旁坐下,叹声道:“世子这是为难仆呐。”
为保全一万主军的实力,攻山坞城垒要用偏军辅兵,难免失了锐气,攻伐首在势,初战时畏畏缩缩,后续只会更加乏力。
“仇池、阴平、武都三郡之地,道路艰难,易守难攻,世子令仆遮掩锋芒,是为自缚手脚。”毛德祖缓声道。
刘义符微微颔首,转而郑重说道:“毛公,姚艾时日无多了。”
毛德祖眉目一凝,道:“要……出征了?”
“乞伏炽磐已对其有所猜疑,关陇的麦子熟的再早,也得及八月,河州粟谷晚些,收成将近九月,此时进兵,其若不坚臂清野,便是要以攻代守,遣骑游击,断我军之粮道。”
刘义符述说道:“趁其还未熟谷割获,眼下出兵,最为适宜。”
乞伏炽磐要防备土谷浑、北凉,还要分兵提防刘荣祖所镇之西幽兵马,看似稳妥、密不透风,实则四面受敌。
但胜在其骑军繁多,于旷野平原之上来去如风,一旦有失,便可辗转腾挪,疾驰援救。
恰巧乞伏炽磐本人的性子及用兵策略,就是如此,位于四战之地,却是其利处。
从二人入京起,刘义符就没少探查旧事战役,熟悉乞伏炽磐的武略,对其从里到外刨析研究。
要论正面用兵、游击或其他,乞伏炽磐各方面都要逊赫连勃勃一筹,比起毛德祖、沈林子等将,至多也就平分秋色,占不得上风。
说是如此说,但其麾下近三万骑军,诸多兄弟同仇敌忾,无有间隙,加之审时度势非常人可比,分兵推进反倒是给其机会。
“撇去这一万‘新军’,朱将军统步骑五千,常备军一万余,辅兵青壮两万余……”毛德祖道:“世子是要我用这一万兵灭仇池?”
“一万兵不够,还可……”
未等刘义符话完,毛德祖摇了摇头,打断道:“仇池二十部,二十护军,全民皆兵,粗略估算,能战者不下五万。”
回溯了片刻,毛德祖说道:“咸安元年(371),苻坚遣苻雅、姚苌等率步骑七万征讨仇池,方克。”
顿了下,毛德祖又道:“义熙八年,杨盛袭扰祁山,姚兴遣四路兵马,分别从鹫峡、羊头峡、洴城征讨,其亲领五千骑,于两军相战中,有偏将见峡口难克,畏缩不进,自乱阵脚,反被其败……”
“秦灭时,其遣杨倦攻敛曼嵬,败退散关,折兵不过千余……”
“杨纂灭国时,是因国内动乱,与其叔父争权夺位,饶是如此,亦需苻坚发大军兵七万攻克。”
毛德祖抚鬓长叹一声,道:若世子全力攻仇池,不克,乃仆之罪也,但若要两线开战,仆不觉有几何胜算,万余常军兼两万丁壮,遇峡口山坞,犹如以首撞璧。”
从北伐起,诸将皆瞩目于关中,对于仇池陇南之地,或还不如朱林、朱龄石、索邈等将,如今细加查探,无论是兵力、地势,还是因其勇略。
令王镇恶、毛德祖驱使同等兵力,克之不难,但要分身攻伐西秦,变数太大,贪心不足蛇吞象。
毛德祖苦口婆心说了一通,也不是为避战,他不愿见关陇再受变动,倘若此战失利,二幽州有危,平阳河东亦然。
河内山西未复,蒲坂是关中之屏障,关中亦是其之后盾,二者缺一,都难以阻挡外敌。
玉璧城可防北,却不防东,司豫一众士臣文佐,无大将镇守,要想掣肘于栗磾,显然不大可能。
至于王仲德、向弥等,自是看守青州滑台等地,抽脱不开。
当然,刘义符也可遣沈林子等将回守于洛阳,或是再请刘裕遣一重将做后应。
“仆之见,先攻秦为上。”毛德祖沉吟道。
“当真无有万全?”
“胜算不过四成,世子愿赌吗?”
刘义符输的起,但他不知自己可以输几次,也不知刘裕还能为自己兜底几次。
有二将做帅,即便是输了,不至于全军覆没。
兵者乃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安知陇西、陇南之战局,是否会左右天下大势。
勃勃虽败,依有余力进犯之力,拓跋嗣虽怯懦,但见刘裕南归,未必不会有进取之意。
北燕战事失利无所妨碍,魏与柔然等征伐多年,知晓其绝无灭国之能,互相点到为止,也就罢了。
待刘裕登基后再兴北伐大业,无论如何都要直视其锋芒,退无可退。
“老夫妻儿安居于江左,若能一举攻灭两国,匡扶大业,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刘义符兀然起身,俯身道:“我绝无逼害毛公之意………”
毛德祖随之起身,作揖道:“世子必要有所抉择,能战之士三万,实无灭两国之能。”
听此,刘义符转了身,于高台缓行踱步。
酝酿了许久,刘义符顿足说道:“如此……毛公便…佯攻仇池……”
要是北府军等数万南士依在,毛德祖不会此番苦心积虑的劝谏,有些话旁人不言,是因其不知兵事。
而王镇恶不言,则是秉持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要当真有天机,灭两国亦无不可。
渭水之战,毛德祖能够随性与其并肩死战,当下刘裕南归,关陇平复一载不到,容错太小了。
真要夸大自比先贤,毛德祖做的是廉颇,王镇恶或是白起韩信。
即便是其在世,杨盛维稳,坚守不出,攻城士卒还不及守军多,也是棘手难当。
“世子可想好了?”
“沙场瞬息万变,毛公先且坐下,听我道来。”刘义符按下了毛德祖臂膀,再行入座。
他再次眺望四方,见只有蹇鉴、蒯恩等守在高台数十步外,方才安下心来,将心计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