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禛闻言一愣。
便见此时王妃轻轻一笑,便开口道:
“这位贾环,贾大人,妾身虽未深交,却也知晓,此人行事,看似温和,但却内有乾坤,是个极有章法、亦极有手段的。”
“他既是爷的臂助,便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宏时,被人当枪使,去冲撞了他自己。”
“与其让宏时在外头惹祸,倒不如将他放在贾环的眼皮子底下。”
“有贾环这位西席师傅在,时时敲打,日日磨砺。是好是歹,总能将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之气,给磨平了。”
“这于宏时而言,于咱们王府而言……反倒是桩好事。”
庆禛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露出几分赞许。
“王妃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
贾环自宫中回府,已是月上中天。
他并未急于歇息,而是径直吩咐焦大备车,趁着夜色,悄然去了白谨言在京城的宅邸。
白谨言听闻贾环深夜到访,亦是受宠若惊,连忙将他迎入内室。
待听闻贾环竟是成了皇孙西席,更是惊得那双碧蓝的眸子都瞪圆了。
贾环也不多言,只从白谨言那间堆满了齿轮、模型与各色西洋“奇技淫巧”的工坊中,取走了一些东西。
其中,就包括一台用黄铜打造、通体擦得锃亮、造型极为精巧的西洋高倍显微镜。
*
翌日,卯时。
天光微亮,紫禁城尚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青灰色之中。
上书房内,却早已是黑压压地坐了一群人。
大皇子庆褆之子、三皇子庆祉之子、四皇子庆禛之子、八皇子庆禩之子……
凡是府中适龄的皇孙,无论嫡庶,竟是一个不落地,尽数被送了进来。
内侍太监们垂手立于廊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皇孙们虽是坐着读书,可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神色却是各异。
队列之中,正是四爷府的宏历。
他今年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笔挺,面容沉静,跪在那儿一丝不苟,那双眸子低垂,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他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身旁的宏昼,亦是四爷之子,此刻却是满脸的好奇,那双灵动的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
而跪在宏昼身后的宏时,此刻却是满脸的不服。
他心中暗骂,昨夜被父王、嫡母轮番敲打,让他在上书房安分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至于大皇子府上的几个皇孙,更是面带敌意。
他们父王昨日才在乾清宫受了斥责,他们此来,哪里是读书,分明就是来寻那贾环的错处。
八皇子府上的几个,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正当这气氛颇有些诡异的时候,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翰林院官服,手捧一叠书册,目不斜视,缓步而入。
他径直走上讲台,将书册放下。
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或好奇、或不屑、或敌视的龙子龙孙。
他不行叩拜大礼,只对着众人,微微一躬。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清朗,在这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皇命在身,忝为此地西席。臣贾环,见过诸位殿下。”
“今日,不讲欧几里得,亦不讲托勒密。”
贾环淡淡开口,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臣想先问一个问题。”
“诸位熟读经史。请问,何为气?”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宏时更是险些“嗤”的一声笑出来。
闹了半天,这便是皇爷爷钦点的西席?
开口便是这等三岁蒙童都知晓的浅薄之言?
书房中,八皇子府中的皇孙缓缓开口,目光带着少许的试探:
“回先生话。”
“气乃万物之本。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张子曰:‘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此乃圣人定论,亦是我辈读书人毕生之所求。”
他这番话,答得是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俨然已是上书房内的翘楚。
“好。”
贾环闻言,竟是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贾环的目光,转向了一旁那跃跃欲试的宏昼:
“那臣再问。火,又是什么?”
宏昼见贾环看向自己,咧嘴一笑,于是抢答道:
“这有何难?”
“火乃阳气之盛。《尚书》有云:‘火曰炎上’。火者,阳之象也!”
“好一个阳气之盛。”
贾环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就见贾环缓缓走下讲台,自一旁早已备好的教具箱中,取出一根半旧的蜡烛,点燃。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通透的琉璃杯。
“请诸位殿下请看。”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贾环缓缓将那琉璃杯倒扣,罩在了燃烧的蜡烛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烛火挣扎了几下,竟是很快便熄灭了。
上书房内,一片寂静。
贾环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问殿下们,这蜡烛为何熄灭了?”
“是这杯中的阳气,被阴气中和了吗?”
贾环拿起那琉璃杯,在空中晃了晃:
“还是说……这杯中的气,被耗尽了?”
宏昼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这……自、自然是杯中之气,不足以养火。”
“那这杯气还在,为何不能养火?它……可还是满的。”
宏历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知晓答案,却又说不清楚那真正的道理何在。
圣贤书中,只有是什么,却从未说过为什么。
皇孙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发现,这看似最简单的问题,竟是如此难以作答。
宏时见状,只当是贾环在故弄玄虚,不由得冷哼一声:
“不过是杯中无气罢了,何须这般卖弄?”
贾环闻言,竟也不恼,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他。
“哦?那殿下以为,杯中无气?”
贾环微微一笑,忽地拿起那琉璃杯,快步走到宏时面前,猛地将那杯口,朝他脸上一罩!
“啊!”
宏时吓得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气流扑面而来。
“皇子既说无气,臣便以此杯,为皇子扇扇风。”
贾环收回杯子,淡淡道。
“你……你放肆!”
“二哥!”
宏时的话才说到一半,宏历就猛地开口响起。
“西席先生面前,岂容你这般无状?还不坐下!”
宏时被他一喝,想起昨日父王和母妃敲打的话语,心中顿时一突,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似的,整个人顿时就冷静下来了。
贾环却只是缓缓走回讲台:
“圣人说‘格物致知’。”
“今日,我们便来格一下这‘气’。”
“在西洋人的家乡,他们发现,‘气’并非铁板一块。它和人一样,有不同的性情。”
“我们呼吸的这口‘气’,主要由两种‘气’混合而成。”
“一种,我们称之为‘惰气’。它性情温和,不爱惹事,便如那碌碌无为、只知领俸的庸官。”
贾环的声音微微一顿:
“另一种……”
“我们称之为‘燃气’。它性如烈火,万物燃烧,皆赖于它。它,才是我等活命的根本。”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荒唐!”
“一派胡言!”
大皇子府上的皇孙,已是忍不住出声斥责:
“圣人定论,岂容你这西洋蛮夷之说肆意篡改?!”
宏历亦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贾环话中道理,有些恍然,但又有些不明白。
贾环面对这满堂的质疑,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
“诸位殿下,圣贤书上的‘阳气’,是看不见的。但臣所言的‘燃气’……”
他缓缓从教具箱中,取出了一根寸许长的银白色金属条,和一盏酒精灯。
“……臣,可以抓给你们看。”
他点燃酒精灯,那微弱的蓝色火苗,在清晨的微光中跳动。
他用一柄铁钳,夹住了那根银白色的“铁条”。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微微有些严肃,似是让人不得不照做:
“请暂遮眼。”
“此物光华刺眼,望去之时,万需慎重。”
皇孙们闻言,心中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区区一根铁条,能有何光华?
宏时更是撇了撇嘴,只当他是虚张声势。
贾环不再多言。
他缓缓将那根镁条,伸向了酒精灯的火苗。
起初,并无异状。
可不过瞬息之间——
“轰——”
一道比白日骄阳还要耀眼夺目千百倍的白光,猛地在沉静的上书房内炸开!
那光芒之炽烈,竟是瞬间刺破了晨曦,将堂内每一个皇孙那错愕、震惊、乃至惊恐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贾环早已出言提醒,可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依旧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宏昼吓得惊呼一声,猛地闭上了眼。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历,亦是在那白光亮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便偏过了头去。
满堂哗然——
这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功夫,便已然熄灭。
贾环放下手中那早已烧成了灰白色的残渣,上书房内,却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皇孙们一个个心有余悸地睁开眼,那眼中,原先的不屑,早已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
贾环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
“诸位请看。这根铁,为何能烧得如此剧烈?”
“便是因为它,在与这空气之中,我们方才所言的‘燃气’,疯狂地结合。”
宏历怔怔地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