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坐在马车之内。
马车外,京城渐渐亮起天光。
贾吩咐焦大,径直驾驶马车,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而去。
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要如何填,贾环已是懒得去想。
贾宝玉便是当真将老太太的私库都变卖了,那也是贾家的家事,与他这分府别过的外人再无半分瓜葛。
只是……
郑启州那番话,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福寿膏。
张德胜。
广州十三行。
贾环总有些怀疑,贾宝玉能信誓旦旦还清田税,与突如其来的海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实在是此事未免太过巧合,贾环本就心思细,难免多想了几分。
若是真和广州十三行倒卖福寿膏的海商有关,那么……此番事情,绝非荣国公府的家事那般简单。
鸦片之毒,前世种种,贾环岂会不知?
若任由这起子奸商借着荣国公府的空壳子做掩护,将这要命的福寿膏源源不断地运入京城,那遗毒之广,只怕……不堪设想。
恐怕京中初见成效的鸦片,便功亏一篑。
至于广州乃至沿海等地,怕是更满目疮痍。
此事,他既已知晓,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只是,海商之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
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若贸然上奏,只怕非但扳不倒那起子地头蛇,反要惹得一身腥臊。
为今之计,需得寻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将此事若有似无地……点上一句。
至于圣上看他是否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贾环看来,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只是,此事,还需一个契机。
贾环心中暗忖,他如今虽在南书房行走,可于这西洋之事、海防之利,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忽地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
翰林院。
卯时刚过,天色尚早,衙署之内不似往日那般沉闷,反倒是清净异常。
贾环径直穿过回廊,未曾回自己的公房,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
此地,便是翰林院编撰、英吉利贵族后裔,曾经借住在贾环庄子里的落魄贵族——白谨言的公房。
贾环刚一踏入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木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公房之内,并未如其余老翰林那般堆满了故纸堆,反倒是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西洋物件。
一个穿着翰林院青色官服,却是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案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什么。
“白兄。”
贾环淡淡开口。
那人闻声,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哦!是贾!”
白谨言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那口大乾官话,说得竟是比寻常京城人士还要字正腔圆:
“贾大人,许久不见,今儿个怎地这般早?”
“偶有所思,睡不着罢了。”
贾环缓步上前,目光却瞬间被白谨言桌案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竟是一艘……
一艘尚未完工的木制船模。
这船模约莫两尺来长,雕琢得精巧无比,三根高耸的桅杆,层层叠叠的硬帆,尤其是那船身两侧,竟是密密麻麻地开着两排细小的圆孔。
“这是……”
贾环的眸光微闪,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冰凉的船身。
“这个?”
白谨言见他感兴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拿起刻刀,一面小心翼翼地修整着船首的雕像,一面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咏叹调的口吻说道:
“贾,这便是我家乡的……海上堡垒。”
他见贾环似有不解,便又换了个更贴切的词:
“西洋,风帆战舰。”
“风帆战舰?”
贾环心中一动。
“不错!”
白谨言来了兴致,放下刻刀,指着那两排圆孔,眉飞色舞地解释道:
“贾大人,你可知,这船……为何是海上堡垒?”
“便是因这侧舷。”
“此船无需兵士冲锋,它真正的武器,是这船舷两侧的火炮,是足足数十门火炮!”
白谨言比划着:
“两船交战,只需将这侧舷对准敌人,数十门火炮齐发……那时,只听得轰的一声,再坚固的船,也要当场化为齑粉!”
“这,便是我西洋海军的T字横头战法!这是无敌的!”
贾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对照白谨言口中的“T字横头”战法,想起了前世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海战格局的——
T字战术。
以战列线,集中全部侧舷火力,攻击敌方的纵队之首。
顷刻间,贾环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贾环缓缓抬起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郑重。
他对着白谨言,长长一揖到底。
“白兄。”
“此物……可否借我一用?”
白谨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
“贾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您若喜欢,这艘半成品,您只管拿去便是。当年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是这东西能给贾大人帮上一二,是它的福气。”
“不。”
贾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谨言身后书架上,那艘早已完工、通体刷着金漆的、更为精致的船模之上。
“我要那艘……最好的。”
“白兄,此物于我,有大用。”
*
乾清宫,南书房。
暖阁之内,一如既往的沉肃。
康帝正伏于御案之后,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青海大捷,罗卜藏丹津虽已平定,可后续的安抚、封赏、乃至国库的空虚,依旧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陛下。”
张机承那特有的、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翰林院修撰贾环,求见。”
“哦?”
康帝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挑。
贾环这几日,不是正忙着协理户部,清查田赋么?
怎地这般时候,入宫求见了?
“宣。”
贾环手捧着一个用暗紫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缓步而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叩首,行礼,一气呵成。
“臣,翰林院修撰贾环,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他的目光,落在了贾环手中那只锦盒之上。
“贾环,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你手中……捧着的,又是何物?”
贾环闻言,再次叩首,声音清朗:
“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非为户部公务,亦非为私事。”
“臣……是来同陛下说一桩机巧之物。”
“机巧?”
康帝来了几分兴致。
“呈上来。”
张机承连忙上前,接过那锦盒,小心翼翼地呈至御案之上。
康帝的目光,落在其上。
他缓缓伸手,掀开了那层绛紫的锦缎。
只一眼。
康帝那双眼便倏地眯了起来。
一艘金光闪闪、雕琢精细、造型却又无比怪异的西洋船模,正静静地躺在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