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
这里阴暗潮湿,角落里散发着经年不散的霉味。
“哐当——”
沉重的牢门被狱卒用脚粗暴地踹开,那刺耳的摩擦声,让蜷缩在草堆里的贾宝玉浑身猛地一颤。
“滚出去!两个囚犯,倒还惊动了宫里头的贵人,算你们祖上积德!”
狱卒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贾政那张素来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满是污泥与胡茬,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神情中满是麻木与恍惚。
反观贾宝玉,自打那日听闻“秋后问斩”四字,他便已是吓破了胆,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此刻听闻“滚出去”,他竟是连爬的力气都无,只是死死抱住了贾政的大腿,涕泗横流:
“父、父亲……我、我们是……是得救了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秋后问斩啊……”
那凄厉的哭嚎,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回荡,只换来贾政心中一阵莫名的厌烦。
他一脚将贾宝玉踹开,那力道之大,竟是让贾宝玉在草堆里滚了两圈。
“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贾政低吼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哪有半分重获自由的喜悦?
他心中所想的,并非是皇恩浩荡,亦非是劫后余生。
他那颗心,此刻正飞快地盘算着——圣上既已判了“秋后问斩”,又岂会轻易更改?
如今突然释放,定然是……府里头使了天大的力气,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没用的东西!”
贾政看了一眼那还在哆嗦的贾宝玉,只觉得此生所有的颜面,都丧尽在这逆子身上。
他理了理那早已皱成一团的囚服,强撑着读书人的体面,沉着脸,迈步走出了这暗无天日的天牢。
*
荣国公府,荣禧堂。
当贾政与贾宝玉一前一后踏入这熟悉的门槛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堂内,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贾母歪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王夫人亦是发髻散乱,形容枯槁,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中那串佛珠,早已滑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母亲?太太?”
贾政心中“咯噔”一声,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王夫人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清贾政的刹那,才猛地涌出泪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老爷……你……你回来了……”
“母亲这是怎么了?宝玉的罪……”
“老太太……老太太她……”
鸳鸯跪在榻前,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她哽咽着,将贾母是如何入宫叩见天恩、如何舍了超品诰命、如何散尽家财,才换回他父子二人性命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贾政闻言,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劈。
诰命……没了?
他仕途上最大的依仗,这荣国公府最后的体面……就这么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切与……惶恐,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贾政再也撑不住,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爬到贾母榻前,抓着那冰凉的床沿,竟是当真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儿子不孝啊!儿子……儿子竟累得母亲至此!儿子万死难辞其咎啊!”
贾宝玉此刻方才明白,自己这条命,竟是祖母用一辈子的尊荣换回来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亦是跟着跪倒在地,只是翻来覆去地哭啼,口中喃喃:
“老祖宗……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满堂哭声震天。
贾母被这哭声吵得悠悠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两个哭哭啼啼的大男人,一个是为了丢了官职前程,一个是为了保住性命。
贾母的心中,竟是第一次,对她这个捧在掌心怕化了的宝贝孙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埋怨。
“罢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哭什么?命……到底是保住了。”
贾母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贾政,又落在贾宝玉的脸上:
“只是,圣上金口玉言。”
“你二人,永不叙用,终身不得入仕。”
“什么?!”
贾政那震天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大惊失色:
“母亲!这……这怎么使得?!”
永不入仕?!
那他贾政这半辈子汲汲营营,所求为何?那他捐官、熬资历,受尽同僚白眼,又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哪里是在乎贾母的诰命?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仕途!是这荣国公府的将来!
一股强烈的愤懑与不甘,瞬间冲垮了他那点虚伪的孝心。
贾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自以为寻到了一个迂回的借口,连忙叩首道:
“母亲!儿子……儿子前程是小,可这荣国公府的门楣是大啊!”
“宝玉如今虽是白身,可将来……将来的哥儿呢?哥儿总是要读书科举的!若子孙皆是白身,将来如何能光耀门楣?”
他言辞“恳切”,彷佛真是为家族大计考量:
“母亲,您此举……是否太过武断了?此事,焉知没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
贾母闻言,竟是气得笑了起来。
她撑着身子,在鸳鸯的搀扶下坐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住贾政。
她看着这个自己偏爱了一辈子的儿子,在家族倾覆、母亲舍弃尊荣之后,心中所想的,竟不是感恩,而是“武断”……
竟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光耀门楣”?
贾母只觉得心寒彻骨。
“狼心狗肺!”
她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贾政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荣禧堂。
贾政……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