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帝赐婚的消息始一传下来,整个贾府都不由得傻眼了。
要说原本依王夫人、贾政乃至贾母的心思,他们还想着通过拿捏迎春婚事的手段,以此来谋划着让柳湘莲借此让步一二。
孰料柳湘莲手中竟有贾环这“登天梯”,能越过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然说动圣上为柳湘莲赐婚。
这一招下来,贾政心中便是有万般计策,此时也不得不作罢。
实在是他虽然心中不甘,但更不敢为了逆子触怒天颜,如今贾家在圣上心中,惹出的乱子已是一桩接着一桩,贾政心中暗自思忖,待思考至圣上此举中的深意时,不知怎地,又生出一身冷汗来。
他总觉得,圣上此举,未免太过巧合,且又要偏帮柳湘莲之嫌,竟好似……是对贾府的敲打一般。
是故,当柳湘莲上贾府提亲的时候,相比起漠不关心的贾赦,别有用心的贾母和王夫人,贾政在他们的衬托下,倒还真有些长辈的模样,显露出几分可亲之意来。
贾母上下打量着柳湘莲,心中也是惋惜,就连大姑娘都未曾有过的殊荣,圣上缘何会突然注意到贾府中素来跟透明人儿似的二姑娘呢?
说白了,不过只是因为柳湘莲如今出息了,这才让二姑娘连带着也金贵起来了。
想到此处,贾母不由得将目光落在迎春身上,勉强露出个笑脸来:
“如今二姑娘也算是大了,一晃眼,竟也是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说起来,当真是岁月不饶人,转眼间,宝玉有了家室,唉……老婆子当真是岁数大咯。”
听到贾母此言,迎春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刻,她恍若想到了什么似的,默默又将涌到嘴边的话语咽下。
贾母见状,眸光中露出一丝不悦之情。
显然,先前有意为难柳湘莲的事儿,落入了二姑娘的眼中,终究是让二姑娘同荣国公府离心离德了。
到底是姑娘家胳膊肘往外拐,贾母即便心中不悦,碍于此刻柳湘莲站在荣禧堂中,却也不能不给二姑娘面子,于是她的面上依旧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仿佛这二姑娘被圣上赐婚给柳湘莲,对于贾母等人来说,当真是一件极好的事儿。
贾探春瞧着这似乎是其乐融融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唇畔的弧度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意味。
只是她瞧着迎春嘴角浅笑嫣然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戚戚然之感,如今二姐姐倒是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她……又该如何呢?
近在咫尺的王夫人等人,只怕是心怀叵测,眼瞧着不能拿捏二姐姐的婚事,想来心中便早早盘算起将她“卖个好价钱”的算盘。
只是贾探春有心想要去将军府找赵姨娘说话,但如今……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且不说赵姨娘如今已经是赵太宜人,并非随意便可见面的存在,单说将军府的门楣,就已经让京中的许多人物,望而却步,更何况是困在深闺之中的贾探春呢?
贾探春心中念头急转,却不想,心中正念叨什么,面上就来了什么。
只听得那厢贾母、贾赦同柳湘莲商议好了婚事之礼,这边王夫人便将饱含“慈爱”之意的目光,落在了探春身上,笑着缓缓开口道:
“说来,晃神的功夫,不止是二姑娘出阁了,如今三姑娘,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
“如今二姑娘嫁到了柳府,二姑娘怎么说也是我二房的姑娘,老太太,您可不能偏心啊……”
王夫人笑语晏晏,言谈之际,仿佛还真有几分往昔慈眉善目的感觉,只是在场人,不过都是揣了明白当糊涂,权当做不知罢了。
倒是贾探春,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仿佛要大祸临头一般。
太太此言,定然不是随意提及,显然是筹谋良久,思及近日府中的动向,能让太太为此精心筹谋的,除了贾宝玉……还有谁?
几乎一瞬间,探春心中便已了然,只怕太太是想要借着她这个二房庶女的身份,寻户合适的人家,将来也好对贾宝玉进入军营,有所助益。
毕竟就算探春如今身居荣国公府,也是知道,自打老国公故去,宁荣两府在军中的势力,便大不如从前。
平日里走动一些关系也就罢了,但是如今倘若想要扶这块顽石,显然还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
而今迎春的亲事被圣上定下,贾家暂时不敢轻易动念头,而四姑娘又是宁国公府那边,素来又是个主意大的,便是贾母也丝毫奈何不得四姑娘,这般盘算下来,能够让王夫人揉捏的,居然也就剩下了一个敏探春。
贾探春心中念头直转,但是对于王夫人的问话,甚至是明示,她的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派羞怯的模样,低头颔首,脸颊憋出一团红晕,轻声道:
“女儿的姻缘大事,自然全凭父亲母亲和老祖宗做主,哪里有女儿置喙的余地?”
此话一出,那边原本漠然的贾惜春,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贾探春,眼神中掠过一丝深思。
照三姐姐这话的意思……二姐姐全凭自己心意,不顾父母叔婶阻挠,定下婚事,却是不对了?
贾惜春黛眉微掀,旋即沉默不语。
说到底,荣国公府之事,除了三哥哥,旁的事情,又同她有什么干系?
且如今……三哥哥与荣国公府,不也是没有什么干系了,想起来,惜春甚至都有些忘记了,上次见到贾环,又是在什么时候了。
想罢,她拢在袖子中的手,微微攥紧,透露出几分内心的不平静来。
*
将军府。
赵姨娘如今算是惬意了,正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缱绻春光,懒洋洋地吃着酥酪,一面吃,一面捏着肚皮上泛起的褶子,又忍不住叹气。
她如今日子过得舒坦了,倒是愈发有大户人家太太的富贵圆润模样了,以至于往日贾府发生的事儿,赵姨娘此刻也不愿意回想,如今的日子且痛快着呢,她专挑那起子不好的日子回忆作甚?
赵姨娘现如今心思愈发开阔,以至于当听起下边人说起,外头有荣国公府的三姑娘拜见时,赵姨娘先是恍惚,然后心中才涌现出复杂的滋味儿来。
依她对探春的了解,以探春精明的性子,不过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罢了,现在上门来,也不过是有事相求罢了。
果不其然,当探春入府,她先是送上了自个儿做的针黹,赵姨娘看着这些针黹,倒是没说好,又或是不好,只是像是寻常聊家常一般,同探春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