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祥心中早就有所猜想,只是却又不敢肯定,眼下他看向二哥的时候,便有些忐忑和惊疑:
“二哥的意思是……”
庆礽淡淡一笑,话语中,带着对于老八庆禩的淡淡讥嘲之意:
“老八想要《百官行述》的踪迹,我给了,这可是他送上来的把柄和机会。”
“《百官行述》之物,用的好,可以是尚方宝剑,但若用的不好,也可以是催命符咒。而你,十三弟,你就要趁着老八大肆寻找这本册子,甚至即将到手,朝中文武百官得知都要人心惶惶之际,将那本册子……一把火给烧了!”
烧了?
纵然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但是在听到废太子的真实打算后,庆祥还是忍不住惊愕,乃至不敢相信。
他只觉得喉头都因为这一番话,显得微微有些干涩起来,就见老十三吞了口唾沫,才缓缓开口道:
“二哥,这《百官行述》可是你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这才整理而成的,可若是就这么一把火烧了……那岂不是?”
庆祥这话说得委婉,欲言又止,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庆礽如今虽说是废太子,但真要论起心计手段,庆礽样样不缺,只不过碍于圣心莫测,这才难以转圜。
而现如今……老十三虽说经历了养蜂夹道那一遭……但显然,他还是太嫩了点。
庆礽半是提点地开口:
“十三弟,此事不是那么算得。我知道,你如今跟着老四,你无夺嫡之心,却有辅佐之才,是块难得的美玉,但是十三弟,你可知……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庆祥疑惑,于是拱手道:
“还请二哥赐教。”
庆礽微微颔首,眼神幽深,这一刻,他仿佛又是杏黄色五爪龙纹,冠顶二层东珠顶的东宫太子。
只听得庆礽五指微微用力,按压在老十三的肩膀上:
“你太过心慈。自古以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若是想要成大事者,须得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此番江南《百官行述》行踪现,正是给别有用心之人肃清心思的时候,先立威,后烧行述,正是施恩于朝廷百官的时候。”
老十三闻言,似有所悟,见状,庆礽嘴角便露出淡淡的笑意,转而便开口道:
“十三弟,此事,你可以找老四商量一二,只是日子时辰上,须得抓紧些,否则再过些日子,原本在江南的《百官行述》就要到京城来,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庆祥闻言,若有所悟,只是不等他心中深想,庆祥连忙站起身,对着二哥庆礽,便是抱拳,开口道:
“二哥,大恩不言谢,二哥往后若还有什么差遣……”
庆礽挥了挥手,只是淡淡一笑:
“十三弟,你瞧我现在这样,还能……差遣你做什么?便是十三弟有心,可在父皇眼皮子底下,难不成,还真能把炭火送进来不成?”
庆祥欲言又止,但最终,却只是开口:
“送与不送,须得试试才能知道。二哥不必劝我,什么后果,我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
老十三从宫中回来以后,左思右想,还是去了一趟雍亲王府,等老四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一封密信……就送往扬州。
扬州。
林府。
大过年的,十五都还没过呢,林海就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林黛玉,连日下来,也经常看不见爹爹的身影。
这日,林黛玉寻到贾敏,一面心不在焉吃着茶,一面才拧着眉头:
“母亲,爹爹这些日子……可又是在忙些什么?”
贾敏心中叹了口气,对于素来聪慧的林黛玉,总带着几分忧虑,过慧必夭、慧极必伤,黛玉这般敏感聪敏,恐怕也是她虽然解了余毒,但是身子还总带着病弱之气的缘故之一罢。
对于常人而言,能吃能睡就是福。
而对于黛玉,她总爱多思多想,旁人信口说一句话,她必定要藏在肚子里,反刍三四遍,再细细琢磨一遍,方才罢休。
这般下来,她不体弱才怪。
就像是今日,寻常人家的女儿,只管着年节跟前,衣裳首饰钗环少不了,便早就高高兴兴、心满意足。
可偏偏黛玉不是如此。
她心中挂念的,却是终日不见踪影的林海,以至于憋了这些日子,总算来到贾敏面前询问。
贾敏倒是知道一些外边的事情,有心想要隐瞒一二,奈何看着黛玉那双雾蒙蒙、清凌凌的眼睛,她的话语涌到喉尖,顿时却又顿住。
末了,贾敏只能苦笑一声,语焉不详地透露了几句口风:
“你父亲这些日子里忙着的,乃是一件大事儿。”
黛玉眉头微微一皱,敏锐察觉到贾敏话语里口风的不对劲,只问:
“爹爹忙的大事儿,可是比先前青海藏地平乱一事,还要大的事儿?”
关于这个问题,贾敏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
“若是此事处置妥当,我们全家回京的时机……近在眼前。便是你父亲,将来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是龙是虫,全在此一搏。至于结果……无论如何,总比留在江南,被这帮盐商忌惮要好。”
这话……黛玉是真听不明白。
任是黛玉再如何七窍玲珑心,但在缺少先决条件的情况下,她也无法知晓,林海这段时日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来自京中,四爷嘱咐的寻找《百官行述》册子一事。
起初,听说有《百官行述》这册子的时候,即便林海自认为家风清正,也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事实上,便是如此。
宦海沉浮,想要与这帮“同僚”相处和睦,不被排挤,有的时候,少不得和光同尘。
而林海,赫然也是如此。
就像是身处两淮巡盐御史的林海,这些年来,或是情愿,或是被迫,也从中拿了不少孝敬银子,这都是免不了的事情……
而此时。
说起忙得脚不沾地这些日子的林海,此时就奔波在江南各地,寻找着《百官行述》此册子的下落。
正此时。
金陵。
一处狭窄的巷弄中。
乌衣巷边的浣衣女,用皂角、棒槌拍打着手中的粗布麻衣,使劲揉搓着,皂角的香气在河道中的蔓延开来,直至……被忽如其来的马蹄声打破。
不远处,快速宛若急促鼓点的马蹄声,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