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12 点 13 分。
京都第一看守所,连接审讯区与监区的狭长走廊。
日光灯管发出惨白而恒定的光,冰冷地涂抹在灰色的水泥墙壁和地面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拖沓,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
一个女人被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向前走。
她身上那件橘红色的囚服马甲松垮垮地套着,衬得身形异常枯槁。
昔日精心保养的脸庞如今蜡黄浮肿,嘴唇干裂起皮。
她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腕上的铐子随着踉跄的步伐,一下下磕在腰间,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在为她的末路敲着节拍。
从 4 月 4 号到 11 号,前后七天时间。
从京都仓皇出逃,到缅北那场荒诞恐怖的“楚门世界”。
再到河滩边冰冷的苏醒,紧接着是漫长的押解。
最后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直接投入这更深的囚笼。
这七天里。
她多少次在死亡的深渊边缘徘徊?
多少次在绝望的冰水中窒息?
多少次闪过杨远清那张虚伪而绝情的脸?
她本可以不用跑的。
薛家垮了,有父亲和大哥在前面顶着。
梦想集团出事,杨远清被抓,关她什么事?!
她完全可以用“不知情”、“只是家属”、“被蒙蔽”来推得一干二净。
最多是配合调查,限制出境,财产查封,但至少……至少人还是自由的。
是杨远清。
是那个她跟了半辈子,以为能依靠终身的男人!
是他,用“一家人国外团聚”的谎言,用“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的承诺,用那张看似深情款款实则包藏祸心的计划,哄骗她上了逃亡的船!
他哪里是想带她走?
他分明是要她做挡箭牌,吸引警方的视线!
是要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名,都引到她身上!
甚至,在缅北那场精心策划的逃亡里……他是不是,连灭口的心都有了?
可惜啊,杨远清,老天爷没让你如愿!
她没死!
她活着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满腔的怨恨和同归于尽的决心,她回来了!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另一队人迎面走来。
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干警押解着,中间是一个同样穿着橘红马甲的男人。
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尽管只是一眼。
但薛玲荣还是认出了他。
那个刻进她骨血里,爱过、怕过、如今只剩下滔天恨意的男人——
杨远清。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薛玲荣停下脚步,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挣脱女警的钳制。
她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淬满了刻骨的仇恨、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死死盯住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仿佛心电感应,杨远清也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惨白的灯光下,两张曾经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在无数个日夜谋划算计,分享财富与野心的脸。
如今同样写满了憔悴、肮脏、罪恶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死死地对望着。
杨远清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薛玲荣。
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恐慌所取代。
他看到了薛玲荣眼中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恨。
看到了她脸上那种同归于尽的癫狂。
他知道,他们完了。
互相撕咬,互相拖拽。
一起坠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押解的干警似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甚至微微松开了些许钳制的力道,让这对曾经的“恩爱夫妻”
在这条通往各自囚笼的狭窄通道里,有了这次短暂而致命的“偶遇”。
“杨——远——清——!!!”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看守所走廊冰冷的寂静。
那不是呼喊,是濒死野兽的哀嚎,是厉鬼索命的诅咒!
薛玲荣原本虚软的身体,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可怕的蛮力。
猛地挣脱了押解民警的,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幽灵,朝着杨远清猛扑过去!
她面目狰狞,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你!是你这个畜生!王八蛋!杀人犯!!”
“你骗我!你让我跑!你说随后就来!你说我们一家在国外团圆!!”
“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你是要我去死!你要我当替死鬼!你要杀我灭口!!!”
押解民警反应极快,立刻从两侧死死钳制住她,不让她继续向前。
但薛玲荣此刻完全陷入了疯狂,她拼命挣扎、踢打,状若疯魔。
“杨远清!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一遍遍重复着最恶毒的诅咒,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走廊里其他路过的警察、看守,纷纷驻足侧目,但没有人上前。
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控制局面,防止肢体冲突,但不急于制止”。
杨远清的身体晃了晃,额角上青筋突突直跳。
薛玲荣的每一句指控,都是把他往悬崖边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