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玲荣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的。
声音不大,但隔着薄薄的土墙,像蚊蝇一样钻进耳朵。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土墙上,大气不敢喘。
是隔壁。
老郑和那个叫翠莲的女人。
“……还要伺候这四件货几天?”翠莲骂骂咧咧。
她浓重口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老娘又不是开善堂的!你看看这批货,比上一批差远了!”
“那两个男的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卖上什么价?那个年轻女的,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是安分的,到了那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还有那个老的,又干又瘦,卖给谁?倒贴钱人家都不要!”
薛玲荣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货。
他们管她们叫“货”。
“你他妈小声点!”老郑压低声音,带着凶狠。
“吵醒了怎么办?今晚边防巡逻严,没送出去,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天天明天!”翠莲啐了一口。
“这穷乡僻壤,鸟不拉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要我说,这两个女的根本不该接!尤其是那个老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事儿多,麻烦!”
“你懂个屁!”老郑的声音更低了,“麻烦才好,越麻烦,价越高。”
“高个屁!”翠莲反驳,“就那两个男的还行,能卖点力气,送到矿上或者工地,能回本。”
“那个年轻女的,能干什么?当鸡都嫌她不会伺候人!至于那个老的……”
说到这,她满嘴鄙夷,“又老又干,送窑子都没人要!就算摘了零件卖?那能值几个钱?还不够折腾的!”
摘零件。
卖。
薛玲荣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她一颗心骤然沉入了谷底。
“别嚷嚷……缅北那边最近开了个新场子,正缺这种有身份的货。”
“这种女人,见过世面,有把柄,好控制。”
“缅北新场子?”翠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什么场子?能出高价?”
“不该问的别问。”老郑打断她。
翠莲嘀咕了几句,听不清,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行吧,不过我可告诉你,明天必须送走!”
“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还有,那个老女人不是说有什么大人物要送她出境吗?我看她包里还有点值钱东西……”
“大人物?”老郑嗤笑一声,“什么大人物?是有人出钱,让她消失!懂吗?”
“让她永远闭嘴,不要乱咬人!至于她身上那点东西,到时候不都是咱们的了。”
“让她消失?”翠莲似乎愣了一下,“那些大人物玩这么狠?”
“你管那么多干嘛?”老郑不耐烦了,“拿钱办事,问得多死得快!”
“明天晚上,我带这四个人按原路线,能活着送到缅北最好,那边开价高。”
“要是路上不老实,或者拖后腿……”老郑的语气里透着股森寒。
“就地解决,挖个坑埋了。这深山老林,死个人,连鬼都找不到。”
……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翠莲走开了。
然后是老郑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再然后,是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
黑暗里,薛玲荣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瞪大眼睛。
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屋顶,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货。
卖。
送矿。
缅北。
摘器官。
处理掉。
让她消失,永远闭嘴。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痛,不是肉体上的痛,是一种更深、更冷、更绝望的痛。
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她每一寸神经。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
李秘帮她安排的这条“路”,根本不是生路,是死路。
是一条把她引向地狱、让她悄无声息“消失”的死路。
而指使李秘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是杨远清。
是她那个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口口声声说爱她、要和她白头偕老的丈夫。
那个她以为虽然自私、虽然狠毒、但至少对她还有一点真情的人。
那个她以为会在最后关头,拉她一把的人。
那个她以为……至少不会亲手杀她的人。
在被经侦抓走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他让李秘来通知她,让她先走,让她去东南亚,让她等着他。
他说,等他出来,就去找她。
他说,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团聚。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她冒着被抓住的风险,一路南逃,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
她以为,只要能逃出去,就能见到儿子,就能等到丈夫。
她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
在事情败露、无力回天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