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并非从虚无中绽出的花朵,而是将满地碎片拾起,拼凑成一个温柔的谎言。
沈忘睁开眼时,世界是一片过曝的、无边无际的白。不是刺目的白,是那种冬晨浓雾将散未散时,光线被水汽揉碎后弥漫开的、柔软的、羊绒般的乳白。他躺着,许久未动,只是缓缓眨着眼,看那片白色渐渐苏醒——先是浮现极淡的、流动的金色脉络,像叶片的骨骼在光下显影;然后是远处晕开的、虹彩的涟漪,如同滴入静水的油墨,缓慢泅染。
他慢慢坐起身来。
身体轻盈得近乎失重。没有宿醉般的沉钝,没有伤愈后的滞涩,每一处关节、每一束肌肉都像崭新组装、尚未沾染尘埃的精密仪器,运转时带着生疏的顺滑。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骨骼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框架,却尚未被岁月完全定型,指节分明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没有工具反复摩擦的硬皮,更没有那些曾经如蛛网般蔓延、将皮肤侵蚀成半透明结晶的狰狞纹路。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在周遭温润的光芒映照下,泛着生命初醒时特有的、柔润的光泽。
他将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他笑了。
并非因为记起任何值得欢欣的往事——他脑中空空如也。只是胸腔里有一股轻盈的、暖洋洋的气流在盘旋升腾,仿佛春日解冻时第一股涌出地表的泉水;只是觉得面对这双干净的手、这副轻盈的躯壳、这片温柔包裹的白光,嘴角理应上扬,笑容理应绽放。
于是他便笑了。笑容坦荡而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璀璨,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株骤然迎向朝阳的幼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结晶坑的边沿。
那里立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天光,轮廓被镶上一道模糊而温暖的金边,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身姿——高挑,挺拔,长发在近乎凝滞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站立时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的坚韧。
心底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暖流。那感觉如此熟悉,如此熨帖,仿佛远行的舟船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灯塔,仿佛离巢的倦鸟终于寻回了栖息的枝头。
他想:这定是极重要的人。
定是他苏醒于此世,第一眼便应见到的人。
名字?过往?一片空白。但他本能地知道,该对她笑,该让她知晓自己醒了,无恙,甚至……莫名地欢喜。
于是他抬起手臂,用力地、带着雀跃般朝她挥了挥,清亮而充满活力的少年嗓音穿透坑底静谧的空气:
“嘿!你好啊!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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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坑是一个直径近百米的、近乎完美的浑圆。坑壁并非泥土或岩层,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多棱面的结晶体堆叠镶嵌而成,它们无声地折射、漫射着天穹流淌而下的极光,映出一片不断变幻的、梦境般迷离的七彩晕彩。坑壁的深处,有柔和的光在缓缓脉动流淌,如同大地沉睡的脉搏,又似某种庞大生命体深藏于地底的、温暖的静脉血液。
坑底中央,沈忘醒来的地方,并非坚硬的实地。那里曾有一个由纯粹光芒交织而成的、极其繁复优美的图案——似古老的守护符文,又似精心编织的摇篮。当他坐起时,那光之摇篮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无声息地解体,化作亿万颗萤火虫般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簌簌升腾,旋即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纷纷扬扬地没入他年轻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动作尚带着初醒的生涩,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正上方,皮肤上印着一个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痕迹。形状奇异——不似胎记,不似伤疤,倒像是一个微型的、精致的锁孔,或是某种古老符印的轮廓。印记本身近乎透明,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其内里有极其细微的、彩虹色的光晕在缓慢旋动,如同被封存于琥珀深处的、微缩的星云,静谧而神秘。
苏未央立在坑边,脚下是松动的、泛着冷光的结晶碎石。
她并非独自前来。晨光与夜明分别躺卧在两架悬浮担架上,被柔和的无形力场安稳托举,静默地漂浮在她身侧。晨光依旧昏迷,小脸苍白如纸,唯有平稳的呼吸证明生命的持续;夜明晶体躯壳表面的裂痕尚未弥合,内部原本璀璨的数据星河,此刻流淌得异常缓慢、凝滞,如同即将封冻的寒溪。
她是循着塔顶那光芒箭矢无声的指引,带着孩子们穿越断壁残垣,一路行至此处。当她终于驻足坑边,垂首望向那百米之下的坑底时,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紧,停滞了一息。
她看见了沈忘。
不是她预想中那个被结晶折磨了七十载、破碎而苍老的灵魂容器。也不是最后时刻,与秦守正的机械身躯部分融合、眼神复杂难辨的助手。
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岁,或许更年轻些。一身简单洁净的白色棉麻衣裤——不知从何而来,仿佛随着这具崭新身体一同诞生——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白杨,四肢修长,墨黑的发丝柔软地垂覆在光洁的额前。他正仰着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用力挥手,笑容干净澄澈得如同从未被乌云沾染过的、雨后湛蓝的晴空。
但让苏未央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原地的,并非他这返老还童、近乎神迹的容貌。
是他的眼神。
十七岁的沈忘,眼神清澈得像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春水,明亮,好奇,洋溢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整个世界全然敞开的信任与期待。那里没有经历惨烈车祸后对速度与金属刻入骨髓的终身颤栗,没有被囚禁于幽暗营养罐中长达三年、不见天日的麻木与绝望,没有感受着结晶一寸寸侵蚀血肉时那无休止的、啮骨噬心的痛苦,更没有承载七十年漂泊碎片生涯、作为他人扭曲理想棋子的沉重阴影与挣扎。
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最轻柔的风雪仔细擦拭过、不留丝毫旧日痕迹、只等待着全新描绘的素白宣纸。
他甚至还在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得有些灼目,用少年人特有的、清泉击石般的嗓音喊道:“嘿!你好啊!你是谁?”
声音穿过百米深的寂静坑洞,带着轻微的空灵回响,清晰无误地撞入苏未央的耳中。
她唇瓣微启,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胸口的城市管理者印记悄然发烫,她的共鸣能力不受控制地、如最纤细敏感的触须般悄然延展,探向坑底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少年。
感知到的情感频率,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继而沉入一片冰冷的茫然。
纯净。
纯净得像亘古冰川核心未经触碰的冰晶,像深海沟壑中沉睡亿万年的、未曾映照过任何光线的黑曜石,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眸时,那尚未被任何经验与尘嚣染指的、原始而混沌的目光。没有痛苦沉淀的“杂音”,没有怨恨凝结的“硬块”,没有恐惧滋生的“阴翳”,甚至连深刻的悲喜都尚未塑形成熟。只有一种浅淡的、蓬勃的、对新奇世界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面对她时,莫名涌现的、温暖如冬日壁炉般的亲近与依赖。
苏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认知冲击中抽离。她操控着悬浮担架,沿着坑壁一条自然形成的、相对平缓却闪烁着七彩冷光的结晶坡道,开始缓缓下行。
沈忘一直站在原地,好奇地注视着她带着两个孩子靠近。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晨光和夜明身上,眼中的好奇迅速转变为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喜爱。
“孩子们!”他欢快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重大发现,“我喜欢孩子!”
苏未央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她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焕发着勃勃生机的脸上,搜寻一丝往昔熟悉的痕迹。然而,除了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还残留着成年沈忘的影子,其余的一切——神情、姿态、眼神底色的光芒——都陌生得令人心头发慌,空落落地坠着。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干涩而略显沙哑,“知道自己是谁吗?”
沈忘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偏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明亮,没有半分阴霾:“不知道。但我觉得……看见你,心里感觉很安稳。像是……像是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得的人。”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担架上昏迷的晨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却真诚的温柔:“她……生病了吗?脸色好苍白。”
苏未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询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投入深潭试探虚实的石子:“你的名字?年龄?还记得家人吗?或者……任何关于从前的事情?”
沈忘再次摇头,这次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很快又被那无所挂碍的笑容取代:“不记得了。好像……脑子里有很多间屋子,但门都锁着,我打不开。”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不过没关系!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身体很轻快,这里的光很美,而且……”他看向苏未央,眼神清澈见底,毫无掩饰,“你在这里。”
苏未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握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平缓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吐出了那个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陆见野。”
沈忘脸上那明媚如阳光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并非消失,而是像滚烫的蜡油骤然遇冷,定格在那一刻。他微微蹙起眉头,重复着那几个音节,念得缓慢而生疏,仿佛在牙牙学语:“陆……见……野……?”
蓦地,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正是那个钥匙孔印记的位置。眉头锁得更紧,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涌入了某种真实的、不属于这个崭新少年的困惑与……隐隐的痛楚。
“好熟悉……”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三个字……念起来……心口这里……有点……闷闷的疼。”
钥匙孔印记在他掌心覆盖下,似乎微微发烫,散发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的、彩虹色的微光。
恰在此时,悬浮担架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晨光,忽然细微地动了动。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担架边缘的织物,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数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聚焦,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般的朦胧。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坑底变幻的七彩结晶壁,扫过苏未央写满担忧的脸庞,最后,落在了几步之外、正捂着胸口的沈忘身上。
目光交汇的刹那,晨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抽气声。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几个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沈忘……叔叔……”
沈忘愣住了,手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晨光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忘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孩童的直觉,有时比最精密的理性分析更为直接、更为锐利,能穿透一切表象的伪装。她看到了那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依稀熟悉的轮廓,但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缺失”的空洞——并非恶意,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被精心擦拭过的、近乎真空般的“无”。
“你回来了……”晨光的声音很轻,恍若梦呓,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你的眼睛……好空……”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眼睫一阖,再次沉入无边的昏睡。但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的小手猛地从担架边沿伸出,死死抓住了俯身急切查看的苏未央的手腕。
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
她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晰的意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说:
“妈妈……沈忘叔叔……少了东西……”
“他的记忆……被洗过了……”
“只留下了……好的那部分……”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松开,颓然滑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短暂惊扰梦境的一缕寒风。
苏未央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晨光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她心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却沉重异常的锁孔。
被洗过的记忆。只留下好的部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沈忘。少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茫然、不安与隐约担忧的复杂神情。他看看再次昏迷的晨光,又看看面色凝重的苏未央,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她还好吗?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未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转向另一张担架上的夜明。
几乎在她目光落定的瞬间,夜明晶体身躯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处,同时亮起了柔和的、有规律脉冲的湛蓝光晕。他依旧双目紧闭,但晶体内部原本凝滞的数据流速度骤然飙升。一道细微却凝实的光束从他胸口投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将几步外的沈忘笼罩其中,开始进行全面的扫描分析。
扫描过程静谧无声,持续了约十秒。
光束收回。夜明并未睁眼,但平稳而无情绪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坑底响起,如同宣读一份关乎存在的诊断书:
“目标个体:沈忘。深度生理-意识状态扫描完成。”
“身体年龄测定:17岁零3个月(基于端粒酶活性、骨骼骨骺线闭合度及细胞代谢峰值综合判定)。结论:生理性年龄逆转现象确认,逆转程度接近完全体。”
“意识波动频谱分析:意识海总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一。检测到大规模、呈现规律性缺失的记忆区块,缺失部分主要关联高频痛苦、极端恐惧、深度绝望等负面情感记忆索引标签。现存记忆情感基调偏向性分析:显著偏向中性及正面情感区间。”
“胸口印记物质-能量复合光谱分析:结构异常复杂。主要成分构成为——古神本源能量残留碎片(占比约54%),陆见野离散意识基本粒子(占比约22%),沈忘原始基因记忆编码载体(占比约18%),未知调和性元素(占比约6%)。印记能量场与中央塔顶核心光团存在持续性弱频谱共鸣。”
“关键发现:印记内部存在非自然形成的、极度精密的微观能量-信息结构,模拟重构显示为多层嵌套、具备自修复特性的‘记忆迷宫’模型。高熵值痛苦记忆数据被加密、分割后,封存于迷宫最深层缓冲区,表层由经过严格筛选的正面记忆单元与古神庇护能量共同构成的‘保护性介壳’覆盖。”
夜明的声音停下。坑底重归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高空的风掠过结晶坑壁时,发出的那种呜咽般的、细碎而空旷的声响。
沈忘呆立在原地,努力消化着这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晦涩的信息。他无法理解那些术语,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的关键词:记忆缺失。痛苦记忆。保护壳。
他低下头,再次凝视自己胸口那微微发热的钥匙孔印记,指尖轻轻拂过其轮廓。那里传来温热的、稳定如心跳般的搏动感,仿佛寄宿着第二颗微小的心脏。
苏未央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清澈瞳孔中自己疲惫而凝重的倒影。
“你不记得了,”她轻声说道,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不记得那些刮骨的痛苦,不记得那些锥心的伤害,不记得那些永远失去的至亲与时光。有人……或者某种远超我们理解的力量,替你把这些都小心翼翼地收捡起来,藏进了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给了你一个干净的、崭新的、十七岁的开端。”
沈忘望着她,清澈的眼底渐渐弥漫起一层薄薄的、困惑的水雾。那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茫然与无措。“所以……我以前……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情?”他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未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此刻注定无解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得令人心痛、又陌生得令人心慌的少年。然后,她做了一个几乎是无意识的细微动作——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了自己,仿佛骤然感受到了一丝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忘的反应,却快得近乎本能。
他几乎是立刻褪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白色外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迟滞——然后上前一步,手臂绕过苏未央的肩膀,轻轻地将尚带自己体温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他的手指在触及她肩头布料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仿佛在确认某种触碰的边界,然后迅速收回,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属于少年的羞涩笑容:“这里……坑底是比上面凉些。”
苏未央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不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体贴。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褪下外衣,绕过肩膀披上,手指那零点一秒的停顿,退后半步保持恰当距离,甚至脸上那混合着关切与羞涩的笑容——和三年前,那个二十三岁的、尚未被后来一连串灾难碾碎的沈忘,在某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为她披上外套时的每一个细节,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分毫不差。
仿佛深烙于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跨越了时间与存在的断层,在这具全新的、年轻的身体里,分毫不爽地完美复现。
沈忘并未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担架上昏睡的晨光吸引。小女孩即使在无意识的沉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正陷入某个不安的梦境。沈忘蹲下身,凑近她苍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的食指,抵住自己左右两侧的嘴角,同时用力向上一推——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挤眉弄眼的滑稽鬼脸。
这个鬼脸……
苏未央的呼吸,再次为之一窒。
这是陆见野的“独门绝技”。是晨光幼时每次因疼痛或委屈而哭闹不休时,陆见野为了逗她破涕为笑,最常用、也最是笨拙却有效的一招。其笨拙程度,连后来渐渐懂事的晨光都会抿嘴偷笑,说“爸爸的鬼脸一点都不可怕,只很好笑”。
沈忘怎么会?
做完鬼脸,沈忘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傻气,挠了挠头,嘿嘿低笑了一声。然后,他无意识地、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只是气息摩擦的声音,哼起了一小段旋律。
调子简单,甚至有些跑音,但那熟悉的旋律线条……
是那首童谣。
那首陆见野的母亲,在他们都还是懵懂孩童的夏夜里,摇着蒲扇,指着星空,一遍遍轻轻哼唱过的、关于流萤与梦境、关于远方与归家的古老童谣。陆见野后来偶尔会在哄睡晨光时,无意识地哼起。沈忘……自然也记得。
可此刻,从这十七岁沈忘的口中逸出,却裹挟着一种奇异的、双重叠加的熟悉感——既是沈忘自己记忆深处被保留下来的残响,又似乎微妙地混入了一丝属于陆见野哼唱时特有的、温柔而略显笨拙的鼻音与气声。
苏未央站在原地,披着少年尚带体温与淡淡皂角清香的外衣,看着他对着昏迷的晨光做出陆见野的招牌鬼脸,听着他哼出那首属于他们共同遥远童年的歌谣。
胸口的城市管理者印记,烫得像一块渐渐烧至白热的炭。
她彻底明白了。
沈忘这场宛若神迹的“重生”,绝非简单的“复原”或“逆转”。
这是一次精巧绝伦、交织着残酷与温柔的“意识缝合手术”。
古神浩瀚而古老的力量修复了他千疮百孔的肉体,逆转了时间在其上刻蚀的深重痕迹。
某种意志——极有可能是陆见野在意识最终崩解前的潜意识洪流,或是古神基于某种“庇护”与“疗愈”的本能法则——洗涤、剥离、并封存了他记忆图谱中所有关联着极端痛苦与绝望的神经突触与情感节点,为他精心锻造了一个纯净的、轻盈的“心理保护壳”。
而陆见野自己,在那场席卷一切的意识大爆炸中,碎裂飞溅的亿万意识尘埃里,有一小簇——关乎“如何笨拙而真诚地关爱他人”、“如何用细微动作传递温度”、“那些深植于日常的习惯与温暖记忆”——如同穿过漫长星夜的、执着不灭的萤火,悄然飘落,附着在了沈忘这个刚刚重铸完成的、意识尚如初雪的“容器”内壁,与他残存的、未被痛苦污染的美好记忆碎片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眼前这个崭新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痕迹的少年。
他既是沈忘,又不全然是过去的沈忘。
他背负着一段被仔细封存的沉重过往,却被赦免了其中最蚀骨灼心的刑罚。
他像一张被最温柔的手仔细漂洗、熨烫平整,却在某些阳光斜照的角落,依旧顽强透出旧日浓墨重彩洇染痕迹的古老宣纸。
“我们得带他回去,”苏未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策者力度,“回塔里。这里……不安全,也不适合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她操控悬浮担架调转方向。沈忘很自然地、仿佛理应如此般跟在她身侧,像一只本能跟随领航者的雏鸟。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夜明那侧因地面不平而略显倾斜的担架边缘,动作熟练而稳当,仿佛这个扶持的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返回高塔的路途,需穿越片片疮痍的废墟。沉默笼罩着这个小队伍,唯有脚步碾过碎石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沈忘像个对一切都充满新奇感的少年,不时左右张望,对倒塌建筑奇异的断裂面、瓦砾间偶尔闪烁的残存意识光点、以及天穹之上那永恒流淌、变幻莫测的瑰丽极光,发出低低的、纯然惊叹的呼声。但他始终紧紧跟随在苏未央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像一个深植于本能的、追随与守护的姿态。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中央塔那巍峨基座的外围区域时,走在苏未央另一侧的沈忘,目光被夜明晶体身躯表面那些细微的、正规律闪烁着湛蓝光晕的裂痕所吸引。那材质看起来既冰冷坚硬,又内蕴着流动的璀璨光华,充满了矛盾的美感。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探向那片冰冷璀璨的表面,似乎想感受一下那究竟是何触感。
“这看起来真奇……”他喃喃自语,指尖距离那晶体表面已不足一厘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异变骤起!
夜明整个晶体躯壳猛地剧震!非他自身意识驱动,而是一种被外部同频或更深层信号强烈触发、引发的、剧烈的能量共振!
他胸口位置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强光!一道不受他任何控制的全息投影光束激射而出,在众人面前空旷的废墟地面上,悍然展开了一幅巨大、清晰、纤毫毕现的动态影像!
并非夜明自身数据库中存储的任何预设资料。
是记忆。
被深埋的、属于沈忘的,或许也交织着陆见野的,甚至可能关联着更多被卷入者的……关于三年前那场彻底扭转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事故”的、被层层掩埋的、血淋淋的完整真相。
影像开始播放,如同一个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潘多拉魔盒被暴力撬开,将其内封存的、混合着血与火、阴谋与牺牲、绝望与父爱的全部残酷景象,一股脑倾泻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第一层视角:秦守正实验室的主监控记录。
画面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无菌般的冰冷质感与高分辨率。陆见野被禁锢在一张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座椅上,额头有新鲜的血迹蜿蜒而下,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秦守正——此时的他比最后时刻显得略为年轻,鬓角尚未全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冰冷,已如万年寒冰般坚不可摧——站立在他面前。悬浮于秦守正身侧的两个全息屏幕,如同两道死刑判决书。
一个屏幕中,并列显示着三十七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面容与沈忘有着惊人相似性的克隆体,他们闭着眼,仿佛沉睡于营养液的羊水之中,静谧而无辜。
另一个屏幕,映出隔壁房间的景象:沈忘被拘束在一张类似的金属椅上,双目紧闭,似乎被强制陷入昏迷或深度休眠,而他裸露的胸口皮肤上,已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蛛网般的、令人心悸的结晶化纹路。
秦守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两个选项,见野。第一:启动紧急意识剥离协议,将沈忘的意识核心强行转移至备用克隆宿体。预估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但转移过程需要抽取巨量瞬时能量,会立刻抽空这三十七个培养舱的所有维生系统。他们会像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母,在三十秒内……液化,消失。”
他的手指,冰冷地指向第一个屏幕。
“第二:优先执行这三十七个已具备基础意识单元的克隆体的安全转移协议。但该协议会同步触发沈忘所在隔离间的‘净化程序’——高强度能量脉冲将彻底湮灭他现存的、已被古神结晶污染的肉体,以及其中尚未转移的意识载体。他将‘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他的手指,转向第二个屏幕里昏迷的沈忘。
秦守正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见野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残酷的、近乎探究的弧度:“选吧,见野。让我亲眼看看,在至交好友的性命,与三十七个代表着‘人类进化潜在方向’的珍贵样本之间,你那被无用情感所玷污的、不纯粹的理性,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陆见野的嘶吼声几乎要撕裂监控录音的极限,那是困兽濒死的咆哮:“他们都是生命!活生生的生命!你没有权力——!”
“我有。”秦守正冷冰冰地打断,语调没有一丝波澜,“而且,你必须做出选择。倒计时,六十秒。”
第二层视角:沈忘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画面陡然切换,视角变成了隔壁隔离间内部。是沈忘的“第一人称”视角。他能透过单向观察玻璃,清晰地看到主实验室里正在上演的残酷戏剧,也能听见每一句对话。他被拘束着,身体因为结晶化带来的、无休止的麻痒与刺痛而微微战栗,但神志……竟是清醒的。
他看着陆见野因痛苦而狰狞的脸,看着那三十七个培养舱里沉睡着的一个个“自己”。
他的嘴唇在轻微地、持续地翕动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字。口型清晰无比:
“见野……选他们。”
“选他们。”
“我没事的。”
“选他们啊。”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自身即将降临的厄运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焦灼。他拼命地想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那面单向玻璃,穿透精密的隔音系统,传到好友耳中。但他成了哑巴,一个被困在透明囚笼里的、无声的呐喊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挚友被至亲之人逼入伦理与情感的绝对绝境,看着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向终点。
第三层视角:被隐藏的真相——沈墨的介入与牺牲。
画面再次剧烈地抖动、切换!这次呈现的,似乎是来自实验室总控台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备用记录系统的视角。
沈墨——沈忘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深深疲惫与忧虑的中年工程师——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操作着总控台上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钮与层层叠叠的全息界面,额头上沁满细密的冷汗,眼神却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在紧急排查秦守正设定的那两个“选项”的底层执行代码。
然后,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发现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逻辑严密、恶毒到令人发指的陷阱。
秦守正给出的两个看似非此即彼的选项,无论陆见野最终选择了哪一个,预设的底层协议都会导致两个结果——同时触发!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沈忘”,程序会在启动克隆体能量抽取程序的同时,暗中激活沈忘房间的“净化程序”,确保沈忘在意识转移完成前就被彻底“净化”。
如果陆见野选择“救克隆体”,“净化程序”会如期启动,但同时,克隆体安全转移协议的最终步骤里,埋藏着一个隐蔽的自毁指令,三十七个克隆体会在转移完成、看似获救的瞬间,集体崩溃、消融。
秦守正要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选择带来的具体结果。
他要的是陆见野在“背叛挚友”与“屠杀无辜”这两种极端伦理情境的挤压下,所爆发出的、最强烈、最纯粹、最原始的“负面情感洪流”!那是他进行某种禁忌的、关于情感能量转化与提纯研究的、至关重要的“极端样本”!
沈墨的拳头,带着所有的愤怒与绝望,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球上布满狰狞的血丝。绝望,无边的愤怒,然后……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缓缓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做出了那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调用出实验室最深层的、连秦守正都可能未曾完全掌控的备用系统与底层权限。他疯狂地篡改着既定程序,将自己预先编写、反复推演却从未想过会真正用上的紧急协议,强行嵌入系统核心。
他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精密到不容一丝差错:
首先,利用实验室能源系统的冗余设计,制造一次“可控的、局域性能量过载爆炸”。爆炸的光热效应将覆盖克隆体培养区,制造出“克隆体全灭”的假象。而实际上,爆炸释放的大部分能量会被他预设的隐蔽通道导向一个早已秘密准备好的、位于地底深处的安全转移装置。三十七个克隆体,将在“毁灭”的烟火掩护下,被悄无声息地转移至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其次,在爆炸引发的短暂系统紊乱与能源波动间隙,强行启动一个风险极高的、“意识紧急抽离与静态封存”协议,目标直指——沈忘。他打算利用爆炸瞬间必然泄露的、不受秦守正程序完全控制的古神能量碎片(实验室一直秘密研究这些远古遗物),将沈忘的意识核心从正在急速结晶化的肉体中强行剥离,封存入一块相对稳定的古神碎片内部,伪造出沈忘“意识随肉体一同湮灭”的假死状态。
他赌的,是秦守正对古神碎片能量特性的不完全了解,是爆炸瞬间产生的巨大混乱与数据风暴所带来的、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
而代价,是他自己。
要完成如此精密的双重欺骗,他必须坚守在主控台,手动引导每一个关键的能量流向与协议跳转,并在最后一刻,亲手触发一个足以吸引秦守正所有注意力、并引发系统全局警报的“自毁式诱饵程序”,用以掩盖克隆体转移与沈忘意识封存所产生的真实能量轨迹与数据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