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把那块玉带回了房间。
关上门,点上灯,他把玉放在桌上。灯光照在上面,那块玉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像一块从河滩上随手捡来的石头。要不是“透玉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里面封着一个人,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在桌边坐下来,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看透了,反而更危险。”
白师傅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楼望和揉了揉眉心,有点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万玉堂突然发难,又突然撤退,临走还扔下这么一块烫手山芋——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敲门声响了。
“进来。”
沈清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楼望和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在他对面坐下。
“还没睡?”
“睡不着。”楼望和把玉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沈清鸢没有碰那块玉。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问:“你确定里面封着的是人的意识?”
“确定。”
“活人的?”
“活人的。”楼望和顿了顿,“不完全是。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人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后把那个梦从脑子里抽出来,塞进这块玉里。这个人醒着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怎么都想不起来。”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跟里面的人说话吗?”
楼望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透玉瞳能看穿玉石,能和玉灵沟通。这块玉里面封着的是人的意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灵’的一种。你能不能……”
她没把话说完,但楼望和听懂了。
他重新拿起那块玉,握在掌心里。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玉面,那温度差异让他微微打了个激灵。
“我试试。”
闭上眼,“透玉瞳”的金光再次亮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玉里面的结构,而是试着去“碰”——用那股从透玉瞳里溢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轻轻地碰了一下玉的核心。
像是碰到了一个肥皂泡。
那层壁很薄,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又很韧,韧得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楼望和的力量碰到那层膜的时候,膜往里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把他推开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的力大了一点。
膜凹下去更深,然后“啪”的一声——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条缝。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
掌心里的玉在发光。很微弱的光,灰蒙蒙的,像是阴天里透过云层的月光。光从玉的核心往外渗,一明一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
沈清鸢也看见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
光越来越亮。
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暖橙,最后变成一种很柔和的、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颜色。
然后,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模糊,像是一团雾气被人捏出了一个形状。那影子在玉里面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面朝楼望和的方向。
楼望和的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影子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像是从一个被封在玉里的残破意识中能散发出来的。
“你……是谁?”楼望和开口,声音有点哑。
玉里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但传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情绪。
很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楼望和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委屈。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意识。
这种情绪的强度和复杂度,说明这个人在被封进玉里之前,一定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把透玉瞳的力量再加大了几分。
这一次,那层膜终于破了。
不是暴力地破,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像是剥一个洋葱。每剥开一层,就有更多的光从玉里面涌出来,就有更多的情绪涌进楼望和的脑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透玉瞳“看”见的——那些被封在玉里面的记忆碎片,像打碎的镜子一样散落了一地,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人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
二十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就是个爱笑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那块玉楼望和认识,是老坑玻璃种的满绿佛公,市面上至少值五十万。
年轻人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玉料。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切开一半的原石,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那表情楼望和太熟悉了,那是赌石的人切出好料时的表情。
画面一转。
年轻人躺在地上,嘴角有血。几个黑影围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往他头上按。年轻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他脖子上扯下了那块佛公。
画面又一转。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漆黑,和无尽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孤独。
楼望和猛地收回力量,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情绪太浓了——浓得像是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怎么了?”沈清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看见了。”楼望和的声音有点飘,“看见了这个人的记忆。他很年轻,被人害了,身上的玉也被抢走了。然后……然后就被封进了这块玉里。”
“能看出是谁害的他吗?”
楼望和摇头。“看不清脸。但那个院子,那些货架……我觉得像是一个玉器作坊。”
“万玉堂的?”
“不确定。”楼望和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他清醒了不少。“但白师傅把这块玉给我们,肯定不是好心。他是在告诉我——他们能做这种事,就能做更狠的事。”
沈清鸢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这个人可能还活着?”
楼望和转头看她。
“他的意识被封在玉里,但他的身体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像你说的,他醒着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人要是活成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楼望和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玉。光已经暗下去了,玉又变回了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楼望和知道,这里面关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人害了、被人抢了、被人像关牲口一样关在一块石头里的人。
“我要把他弄出来。”楼望和说。
沈清鸢看着他,没有劝,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