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省城,寒风吹得财政司衙门前的石狮子都缩着脖子。林砚站在清正廉明的匾额下,指尖捏着颗炒花生——是大哥林石托商队捎来的,用粗麻纸包着,上面还沾着点清河的黄土。
一声,花生壳裂开,香气混着淡淡的泥土味在舌尖散开。林砚嚼着,忽然笑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豫州府衙核秋粮账,大哥踩着槐叶来找他,布包里装着新收的小米和绿豆;如今站在省城的寒风里,手里攥着的炒花生,和那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主事,傻笑什么呢?秦越抱着摞账册从里面出来,鼻尖冻得通红,刘司长让咱们去趟仓科,说找到万历三十七年的入库验收记录了,说不定有双签字!
林砚把剩下的花生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穿过回廊时,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林砚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到清河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冬天,他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跟着县丞周明远走进粮库,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赵老栓正蹲在粮囤前,用手扒拉着发霉的谷子,眉头皱得像团乱麻。
那时候觉得,能把清河的粮账核明白,就是天大的事了。他忽然对秦越说。
秦越愣了愣:我爹说,你在清河创了双签字的法子,硬是把三年的糊涂账捋清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砚笑了,赵老栓他们帮着盯领粮的人,二哥帮着抄账册,连村口的王屠户都知道,林计吏核账时,谁也别想耍花样
他想起那些日子,天不亮就去粮库,踩着梯子爬上粮囤,一捧捧地查粮食成色;夜里在油灯下核账,算到眼睛发酸,就用大哥送来的炒花生提神。那时的账册虽乱,人心却明——谁都盼着账清,盼着日子能踏实点。
不像现在,秦越叹了口气,账册上的数字漂漂亮亮,底下藏着的猫腻能噎死人。他指的是前几天找到的入库验收记录,上面的签字是伪造的,笔锋都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慌里慌张补的。
林砚没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从清河到府城,再到省城,账册的层级越来越高,藏污纳垢的地方也越来越隐蔽,但说到底,都是一个理:只要盯着二字,就不怕看不透。
就像怀里的炒花生,剥开壳,里面的果仁饱满不饱满,一尝就知道;就像顾知府送的匾额,挂在屋里,每次抬头看见,就知道该往哪使劲。
到了仓科,老吏员王伯正等着他们。见林砚进来,他从柜底翻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林主事,您要的万历三十七年领粮人名单,找着了!
箱子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按的红手印。林砚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赵满仓李二柱这些名字,忽然觉得眼熟——这些都是清河周边的村民!
王伯,这些领粮人......
哦,那年闹蝗灾,省里调拨过一批救济粮,王伯回忆道,都是各村的里正带着领的,按人头算,领完还得画押。
林砚心里一动,拿出省库的出库账比对——账上写着拨清河救济粮五千石,和他们查到的亏空数字正好对上!
秦越,你看这个!他指着名单上的红手印,这些手印的形状、大小,和省库账上的领粮签字对不上!
秦越凑近了看,果然——名单上的手印大多是粗粝的,带着老茧的痕迹,显然是常年干农活的村民按的;而省库账上的,笔迹娟秀,倒像是文人写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也就是说,秦越眼睛亮了,当年的五千石粮,名义上是拨给清河救灾,实际上被人半路截胡,用伪造的签字蒙混过关!
林砚点头,拿起名单往外走:去清河,找这些领粮人问问,当年到底领了多少粮!
秦越愣了:现在?天寒地冻的,路上得走四五天......
越冷越要去。林砚的语气很坚定,再拖下去,说不定这些人就被了。他想起孙库吏的死,心里一阵发紧。
回到住处收拾行李时,林砚把匾额的拓片仔细折好,放进包袱最底层。又从柜子里翻出件棉袄——是母亲去年做的,针脚密密实实,里面絮的新棉花,暖和得很。
真要去啊?秦越跟进来,手里拿着件狐裘,我娘给我做的,你穿上,路上能暖和点。
林砚笑着推回去:不用,我这棉袄够厚了。他知道秦越家里不宽裕,这狐裘定是攒了很久的钱才做的。
秦越却硬塞给他:让你穿你就穿!咱们去查账,冻出病来怎么行?再说......他挠挠头,我爹说,出门在外,互相帮衬着,路才好走。
林砚心里一暖,接过狐裘,又从怀里掏出半包炒花生:给你,清河的土产,比城里的香。
秦越接过去,剥开一颗扔进嘴里,眼睛一亮:还真挺香!比我家买的甜。
第二天一早,两人雇了辆马车,往清河赶。车辙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砚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离清河越近,那股踏实的感觉就越浓。
你说,能找着那些领粮人吗?秦越有些担心。
林砚很肯定,赵老栓他们记性好着呢,二十年前领过多少粮,准能说清楚。他想起赵老栓总说,庄稼人过日子,一分一厘都得记在心里,不然怎么对得起地里的汗?
果然,到了清河,找到赵老栓一问,老人一拍大腿:万历三十七年?那回的救济粮哪够五千石!顶多三千石,还掺了不少沙子!我去找县丞理论,他说省里就拨了这么多,原来是被人黑了!
他还拉着林砚去见了当年的里正,里正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当时领粮的,上面写着领粮三斗,盖着县衙的章,和省库账上的领粮记录差了一半还多。
这些就是证据。林砚把小票小心收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离开清河那天,大哥林石非要塞给他一麻袋炒花生:爹说你在省城嘴馋,让你带着。他还说,别学那些花架子,查账就像种庄稼,得一棵一棵数,一粒一粒捡
林砚笑着收下,忽然明白——父亲说的种庄稼,和顾知府说的,和他自己核账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路要一步一步走,账要一笔一笔算,半点虚不得。
回到省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三。林砚站在财政司衙门前,望着清正廉明的匾额,又摸出颗炒花生。寒风里,花生的香气格外清晰,像在提醒他:
从清河的粮囤到府城的账册,从计吏到主事,变的是官阶,是要核的账,不变的是心里的秤——一头挑着百姓的日子,一头挑着自己的良心,哪头都不能轻。
他把从清河带回的证据交给刘司长,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没辜负顾知府的举荐!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顾知府的话,吏升为官,离百姓远了,心要更近。现在他懂了,心近不近,不在距离,在能不能记住——记住自己从哪来,记住那些炒花生的香,记住账册背后那些盼着的眼睛。
秦越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刚买的糖瓜:快过年了,吃块糖,甜甜嘴。
林砚接过糖瓜,和花生一起放进嘴里。甜香混着咸香,像极了这一年的日子——有查账的苦,有核清的甜,更有走得踏实的暖。
他望着财政司里透出的灯火,知道五千石的亏空很快就能查清,知道往后的路还会有新的账要核。但没关系,只要怀里的炒花生还香,心里的秤还准,就敢一步一步走下去。
毕竟,从清河到省城,从吏到官,他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实地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