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他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华鼎的矿权他签的字,征地补偿他点的头,环评豁免他批的文件,范忠良提拔他打的招呼。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大罪过,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他很清楚这条链条的终端在哪里,那些钱最终流到了什么地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曾绍华最后一次来凉州的场景,那天晚上,曾绍华在华鼎会所的私人包厢里给他倒了一杯茅台,笑着说“振邦兄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是我在西北最信得过的人”。
那个笑容纯粹而真诚,像一个老朋友在感谢另一个老朋友。
但马振邦知道,曾绍华所谓的“信得过”,不过是因为他马振邦拿了人家的钱,办了人家的事,抵了人家的押。
一旦他不再有用了,曾绍华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作一张用过的纸巾丢掉。
那些深夜里从华鼎保险柜搬运出的箱子,那些通过层层离岸账户流向海外的汇款,甚至是去年凉州那起严重的矿难瞒报事件,背后每一处都有他签字的痕迹。
他记得当时曾绍华坐在真皮座椅上,轻描淡写地弹掉烟灰,随口道:“凉州这地界,要想发展,哪能没点牺牲?”
马振邦那时竟觉得这句话极有道理,甚至还因为能参与到这巨大的资本盛宴中而沾沾自喜。
回首往事,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荣耀的政绩,现在看来不过是通往深渊的台阶,每一阶都刻着他马振邦的名字。
现在曾绍华自己都被带走了,谁还会来救他?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利益相关者,在听到风声的第一时间就会切断所有联系,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将他作为投名状出卖。
他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抛弃在这场孤寂的末日剧场里。
天彻底亮了,马振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憔悴得不像话,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水流顺着他布满褶皱的皮肤滑落,带走了一丝温热。
他看着镜子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凉州一把手,如今像是个被抽干灵魂的躯壳,眼神里不仅有恐惧,还有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那套西装已经不再挺括,但动作依然维持着那份身为市委书记的最后体面,仿佛只要领带系得整齐,他还能再掌控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了那部一次性手机,装上电池,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私人号码,不是朋友的号码,是一个他存在脑子里很久但从来没想过会拨出去的号码。
陇西省纪委的值班电话,电话接通以后,值班员的声音例行公事地问道:“陇西省纪委监委,请问有什么事?”
马振邦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把声音挤了出来。
“我是凉州市委书记马振邦。我要自首。”
值班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明显紧张了起来,问道:“您说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我是马振邦。凉州市委书记。”马振邦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像在啃骨头一样艰难,“我有重大问题需要向组织交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值班员的声音在颤抖。
马振邦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要见施耀辉。”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马振邦的整个身体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弹簧终于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官场生涯彻底结束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走这一步,等着他的可能不是牢房,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曾绍华倒了,他的保护伞不存在了。在这种局面下,主动自首争取从宽,是唯一还能保住一条命的路。
他挂了电话,把一次性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那个随身的手提包。
包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护照,一个装着三万块现金的信封。
他把护照抽出来看了一眼,翻到签证那一页。上面有一个三个月前办好的澳大利亚旅游签证。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马振邦看着那个签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护照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退路已经没有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挂着甘A牌照的黑色公务车停在了宾馆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表情严肃而克制。
马振邦提着他的手提包走出了宾馆大门,在兰州清晨的阳光下站了两秒钟,然后弯腰钻进了那辆公务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马振邦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车子启动,驶入了兰州市区的早高峰车流中,很快淹没在了成千上万的车辆里面,再也分辨不出来。
凉州那边,陈默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省纪委转来的消息。
“马振邦在兰州自首了。”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拿起电话给施耀辉打电话,电话一通,他立即说道:“师叔,凉州全线完成。丁怀远在金昌被截获,周鼎山到案,范忠良被控制,华鼎账目封存。马振邦在兰州自首了。”
施耀辉一听,应道:“好。马振邦说他要见我,我会安排。”
“你那边接下来注意一个人,刘启明。”
“他是华鼎在西北的财务副总,知道的事情比丁怀远和马振邦加起来都多。他如果跑了,很多证据链就断了。”
陈默知道,刘启明是曾绍华在凉州最后的防线,只是这人还没抓住。
“师叔,我立刻让人查。”陈默回应着。
施耀辉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陈默手里有刘启明让司机送来的五百万,因为有个证据在手里,他认定刘启明跑不了,只是刘启明在哪里,他还没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