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什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似乎习惯了患者突然提出奇怪的问题。
少女张了张嘴，昨天夜里那个梦境仍然无比清晰：她在一片混沌里行走，天上有三个太阳，脚底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像素沙子，沙子里还埋着某种金属结构的残骸，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
梦里的她并不害怕，甚至很熟悉，像是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样。
“那是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世界。”
醒来时她枕头湿了，不是汗水，而是眼泪。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医生表述那种焦虑，只能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想法全都压了下去。
“没什么。”她的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声音。
“很多人术前都会胡思乱想……”医生平静地呢喃着：“他们认为梦有特殊意义，但数据很明确，自从普及梦境摘除手术以后，社会事故率下降百分之七十三，精神疾病发病率降低百分之八十一，工作效率平均提升……”
“我知道。”少女打断了医生的科普：“我了解过相关的数据。”
“那就好……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了。”
“那我们开始手术。”
绿灯开始闪烁，手术即将开始。
少女眼中的慌乱也到达了极致。
“我只是……”少女盯着那盏灯，突然觉得它像梦里那个三星系统中的某颗恒星，在遥远而炽热：“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们把梦都删干净了，那整个人类会不会变得……太轻了？”
医生沉默了半秒，这是少女第一次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浅，像一片叶子降落到石板地面上的摩挲。
“如心小姐，人类害怕不确定性，而梦，是最后一个我们无法量化的变量……阑尾会发炎，智齿会阻生，梦会让我们在醒来后怀疑自己是谁，文明进步的标志，就是切除所有不必要的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过说实话……我自己昨晚也做了个梦，很短暂，只有几帧画面，一个小孩在海边的沙滩上捡贝壳，我已经摘除梦境七年了，按理说不会再有……”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也许是害怕会影响患者的情绪。
少女转过头盯着医生，那面罩的反光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像水下的火苗，明明不该存在，却还在烧。
“要取消手术吗？”医生突然问道，话语中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了一下，可躺在床上的少女看不清时钟的数字。
窗外，城市的天空永远是均匀的灰色，像所有人被清空梦境的脑海一样，干净，安全，再也不会有风暴。
少女闭上眼。
“开始吧。”
……
绿灯长亮，声波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方某个星球坍塌前最后的震动，少女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沙堡被潮水慢慢舔平。
最后一秒，少女看见那个像素沙漠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直走着，看到了一片大海，然后蹲下了身子，在海边的沙滩上挖着什么。
天上的三颗太阳照耀着，却没有带来任何炽热感，这个世界很舒适，舒适到任何人都会觉得“完美”。
孩子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向少女的方向看来，他举起手中的金属贝壳，炫耀地挥了挥手。
“啪！”
灯灭了，整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