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抗争呢?”
自从那天听了林异和如心的对话之后,李医生就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
他作为一名医生,见证过人类在疾病面前的无力,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抗争,是因为有限。
人类始终被困在“现状”与“渴望”的裂隙之中,始终在有限的区间之中挣扎,所以只能抗争,也必须抗争。
“就像那些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除了无限的抗争,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人类向自然抗争,这是最原始的抗争理由。
对抗疾病、饥饿、自然灾害,只要肉体凡胎还在,这种抗争就不会停止,这是物种延续的本能,也是所有肉体欲望的来源。
食欲、繁衍欲,都是源于此,人类希望能成倍地增加数量,希望能占领自然,甚至希望反过来掌控自然,他们做着永生的美梦,也同样被死亡的噩梦所折磨……
人类也向他人抗争,为了资源与尊严。
因为资源的稀缺,而人的欲望与尊严无穷无尽,所以他们会拼命地争夺生的空间,也为了赢得“被看见”的群体认同。
在这种环境下,他人即成了仇敌,为了忠于自己,他们不得不背叛他人,背叛那些不接受自己的群体,以此诞生出群体间的抗争。
为此,战乱无穷无尽,即便战至最后两个人,他们之间也互为“他人”,即便是亚当与夏娃,也会因为性别的差异而产生冲突,引发保护自我的抗争。
正因如此,人类始终做着统一的美梦,妄想世间一体,人人爱人,可事实上,却被永恒战乱的噩梦所缠绕,和平永远遥不可及……
人类同样会对身处的体制抗争,为了所谓的自由与正义。
秩序的诞生本是为了造福人类,可在人类看来,再完美的秩序与制度,都有其缺陷,都会成为限制个体的枷锁,这本质上是一种“集体安全”与“个体自由”的冲突。
人类反对“被物化”,他们不愿意成为制度之下的沙砾,他们想要的并不是所有沙砾的公平,而是自我价值的体现和终极的自由。
只要人的自我认知还困在个体之上,这种针对集体的抗争就永远不会停歇,始终会有人反抗现有的制度,始终会有人利用制度达成自身的目的。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有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但可惜的是,因为个体的限制,这些乌托邦各不相同,它们局限于个人的认知,受限于时代和思潮,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是美梦,但在另外的人眼中,却是可怕的噩梦……
不只是面对外物,人类甚至会对自我发起抗争。
这是一种可怕的自毁倾向。
自然、他人、制度,都是可以被自我排斥的,然而,人类面对自我,也同样会升起抗争的意图。
“我为何而存在?”
这个问题贯穿了人类的历史。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
为了对抗内心的虚无,为了对抗生命的惰性,为了对抗时间流逝的恐惧,不惜一切代价。
创造艺术、探索科学,本质上都是在喊出同一句口号: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消失。”
要活得有意义。
而这个“意义”,就成了人类抗争的理由。
现实,是有意义的,梦境,是没有意义的,这本来是很容易分辨的事情,但因为人类的“思考”,两者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人类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们总是能设想一个“更好”的状态,这种无端的臆想编织成了人类的幻梦,也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落差,这份落差便是人类痛苦与抗争的源头。
李医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人类的“有限”,看到了因为有限而产生的现实落差,看到了人类为了追逐幻梦而产生的抗争。
这是一个囚笼,人类只能在囚笼里挣扎。
现实是囚笼的底部,幻梦是囚笼的天花板。
人类的挣扎不会打破囚笼,反倒会让囚笼变得越来越庞大,像是一个被撑开的“肿瘤”。
“很有趣。”
一种无法根治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