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引进啊?小许啊,这谈何容易啊,指标、外汇、技术……唉,哪一条都卡着呢……”付副厂长微微皱眉。
想往上升是一回事,能不能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厂长,事在人为嘛。我们车队天南海北闯,您也知道,这不刚签下了特区供应链通道,我们的信息还是比较灵通的,您要是真有这个意向,我就帮着多留意合适的设备来源和渠道消息。
运输我们有经验,协调和安装调试,我们甚至也可以安排人协助,这样算下来,是不是比省那点服务费,对贵厂长远发展意义更大?”
许林海点到为止,剩下的决定权交还给付副厂长自己去想。
这种事,急不得,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付副厂长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摩挲,沉默了许多,许林海也不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后,他抬起头来,望向许林海,眼中多了份郑重:“许队长,你说的我觉得很有前瞻性。这样吧,遇到合适的你先帮我留意着,这个事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我先好好想想这个报告要怎么写,然后合适的时候在班会上跟上面好好提提……”
许林海笑着点头:“没问题,好事多磨嘛,我一定多多留意……”
做好了这一步工作,后面的交流便流畅了,付副厂长也不再藏着掖着,有什么疑问便直接提,许林海能回答的也尽量跟他解释清楚。
许林海也总算松了口气,至少断了付副厂长跟阳西省运输公司合作的想法。
回到车队,许林海刚坐下缓口气,耿顺德背着手走了进来:“小海,回来了啊……”
“哎哎,师傅,您今天没出车啊……”许林海连忙起身。
许林海给耿顺德递了烟后,陪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海啊,这朝阳突击队没想到还真让你小子给弄起来了。不过,俗话说树大招风,你这新进来的师傅在外面调子有点过高了,小心别给惹出麻烦来啊,你啊,得看着点啊……”耿顺德语重心长地说道。
许林海凝着眉头,听着耿顺德的话,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这些,一定是让他听到什么风声了。
“师傅,您就直说什么事吧,您放心,我对事不对人,会看着办的。”许林海望着耿顺德说道。
耿顺德就着许林海的火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努了努嘴:“你自己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许林海抬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这次新招来的几个师傅正站在一起抽烟,至于说什么,隔着办公室,倒是听不清。
他总不好真的跑出去听他们说什么,便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还用听到吗?”耿顺德突然的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我都不用刻意去听,我本不想管的,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你们朝阳突击队的司机,架子可是堪比局长了呢。”
“这……怎么说?”许林海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就前两天,不是让那周师傅去九道拐拉了一趟木材?他带着副班在现场嫌弃人家装卸工手脚不利索,一直骂骂咧咧的,还说什么耽误了特区任务他们担待不起,啥的,我就不明白了,让他们拉木材回林业局,跟个特区任务有啥关系呢?
我今天去林业局的时候,那王队长你是认识的啊,他对你本来很看重的啊,人跟我也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今天见我气得直接给我甩脸子,说啥,老耿,你们运输队现在可是好大的排场,我们林业局要伺候不起了!”
不等许林海说什么。
他接着说,“你看看站外面说话那几个穿新工服的小子,听我队里的人跟我说,他们跑去国营饭店吃饭喝酒,对里面的服务员呼来喝去,听说就因为上菜慢了点,在里面直嚷嚷,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小海啊,怎么着,进了你这朝阳突击队,只要叫着名字就是尚方宝剑了?走到哪都能行驶特权?要这样,你把我也招安得了……”
许林海被耿顺德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这段时间只关心业务上的事,对队伍的管理好像确实有些太过于放松了。
第一批招进来的王大奎他们,大概是因为大家日夜兼程地在一起呆了十几天,跟自己一起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对自己有了基本了解的缘故,他们后来从没有做出一件让自己觉得出格的事,所以,他有些理所当然的以为,后面招进来的人也和他们一样。
他把管理这一块完全丢给了成建风,自己这段时间全心去跟特区去了。
现在耿顺德这一提醒,他才想到,成建风以前也只是个跟班的,要他管人,没人带的话,或许真还差点火候。
耿顺德看着许林海,叹了口气:“小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这么跟你说。但是,你现在是朝阳突击队的队长,他们是你手下的人,那他们哪怕放个臭屁,账都得算到你的头上的。
咱们跑运输的,靠的可不仅仅是拉业务的能力,那还得有人情世故啊……
你的人要是把这些码头啊,仓库啊……的人都给得罪了,那你的车队以后在路上遇到点啥事,谁还会愿意半夜三更爬起来给你帮忙?你到了林业局急着装车,哪个工人还会优先给你安排呢?你说对吧?”
耿顺德的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到了许林海心头上。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师傅,我知道了,这是我的错,有些事我想当然了……”许林海的声音低沉,心也跟着往下沉。
耿顺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能怪你,到底年轻了些,不过,既然发现了,好好扭过来就是,趁着现在影响不大,至于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是会的,就不用我教你了。”
许林海点点头:“我知道……”
“行了,你也别太上火,我还有事就走了,对了,你这娃娃太实诚了,以后别给老子送烧鸡了,你师娘都说吃腻了……”耿顺德哈哈一笑。
“这啊?哦哦,那行,那师娘什么时候想吃别的了,让她告诉我……”
自从那晚许林海答应了,每天给师娘送一只烧鸡,耿顺德还真没往心里去,哪想到,许林海直接跑去跟五星饭店定了餐,真隔一天给送一只过去。
前面几天耿顺德还没在意,以为顶多就送个三两次的,那送就送了,好家伙,这小子一发不可收拾了。
到底他也心疼这小子的荷包,忍不住来说了。
等耿顺德走了后,许林海把刚送完货回来的成建风叫到了办公室。
成建风见许林海这面色,便知道这是遇着事了。
“海哥,这是怎么了?”成建风虽然当着副队,但跑车的活是一次不落,所以,其实他在队里呆的时间并不多。
许林海把刚耿顺德跟他说的事说了一遍。
成建风摸了摸后脑勺,“这事吧,我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可是,我这……”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林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想说,其中有两个还是大师傅,你不好意思说是吧,可以,建风,你是副队长,我不在的时候,这个队里你就是最大的,要是连你都不管,我们拉再多业务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成建风耷拉着眉。
“不是以后,这样,你通知他们,等会在班的全体开个会再下班,有些人必须得紧紧皮了。”许林海一脸严肃。
“行,我就这去通知……”成建风很少见许林海这模样,撒腿就往外走。
听说要开会,正准备走的几名新进的师傅,有些不怎么愿意的靠着墙站着,眼神满是不屑。
许林海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站在维修班的人,除了出车的四人外,这里还有十来人,有些是他不在的时候,成建风招进来的。
他站在队伍前,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如刀一般扫过每一个人。
本来靠墙站着的人,在他眼神扫过来后,不自觉地跟着站直了。
“我不喜欢说太多啰嗦的话,你们都不是新人了,车队的规矩大家应该都知道,按道理,不用我来说,你们也不应该出什么问题。
但是,我今天居然听到有人说,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的朝阳突击队,架子大,惹不起!”
他眼神扫过去,队伍里立即起了一阵骚动,那几个新来的司机没一个敢抬起头来直视他。
许林海顿了顿,“我们朝阳突击队的名声怎么来的?是靠我们啃特区那块硬骨头啃出来的!是兄弟们风风雨雨,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是靠着给兄弟企业解决难题挣来的!”
他声音陡然升高:“不是靠在林业局耍横耍出来,更不是靠在饭店高调秀出来的……”
全场登时鸦雀无声……
正值下班高峰期,他的这一嗓子,惹得外面路过的司机们纷纷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是怎么了??”
“挨训呗,早就该训了……”
“是撒,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许队长本人都没他们这些人这么大的谱……”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好像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呢?”
耿顺德背着手站在这些人后面,咳咳两声:“都是小孩子嘛,这么喜欢听人训话,要不要我也给你们开开会,走啦,走啦……”
队伍里的人个个不敢吭声,老队员们面露喜色,自知理亏的人,个个脸上火辣辣的。
“我现在在这里立几条规矩,大家一视同仁,不管是已经进来了我朝阳突击队的,还是以后进来的,这几条规矩都必须给我严格执行,要是做不到的,趁早告诉我,好另寻高就……”许林海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一,以后,不管任何人在外不准打着朝阳突击队的旗号给行使任何特权,我要知道谁坏了我朝阳突击队的名声,我许林海第一个饶不了他。”
“二,不管在任何单位装卸货,必须尊重装卸师傅,不管对方是高级工程师,还是煤矿厂的普通师傅,我要是再听到有人说有谁对装卸师傅骂一句脏话,你就给我麻溜的滚蛋!”
“这第三,因为成副队长也经常要出车,所以,在我和成副队长没在队里的这段时间,关于纪律这块的管理由彭国华同志代管,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跟他说,他会及时反馈给我。
要是再让我听到有关我们车队作风的这种话,当事的人,扣发当月全部奖金和补贴,然后由我亲自带着本人去给对方单位登门致歉!”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几个新队员:“把你们那点飘飘然的心思收起来,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些什么毛病,到了我这里,不管你是龙是虎,都得给我老实盘着,把活干漂亮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但要是坏了规矩,我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明白了吗!”
“明白!”大家立声大吼,其实是跟着许林海最初一起的老队员们,声音更是洪亮,他们早就想跟许林海说了,只是觉得到底都是男人,嚼耳根总是不那么好。
第二天上午,许林海特意抽了个时间去了一趟林业局找到了王队长。
看着许林海诚意满满的亲自过来了,王队长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他客气地把人迎到了自己办公室:“小许师傅,哦,不对,要叫许队长了,哈哈,我就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一声不响居然把个队伍搞那么大呢,现在只怕大半个南华省都知道运输队突然出了个朝阳突击队,而且这队长年轻着呢……就是说为了这么点小事,怎么好意思劳你亲自跑一趟啊。”
“被您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还不是多亏了你们的抬举,原来还答应您这边尽量我来跑的,没成想,这一件接一件的,事实在太多,实在是身不由已……至于那两个司机的事”许林海笑着跟他一起坐了下来。
王队长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怪,不怪,理解啊,这事哪需要你亲自来嘛,队里人能认识到就行了,我这都好说,我俩是什么交情是吧?”王队长前两天是生气,但他也确实不是生许林海的气。
现在听许林海这么一说,哪还有什么气啊,态度也恢复如初:“以后,我还少不得麻烦你呢……”
“好说,你只管开口就是,只要我在队里,你这里的活,我还是亲自上……”许林海笑着说。
他跑这一趟可不单单是为了队里的人得罪了装卸工的事,而是为不久的将来他哥许林山的木材厂来的,而且,自己建房子不也要木材,跟王队长关系好,方便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两人客套了好一会,临走,王队长又送了几十斤柴油票给许林海。
一分开两人都如释重负,神仙打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百八十个拐。
回到队里,许久不见的安宁正好从车队往外走,见到许林海一愣:“许……许大哥……”
“嗯,安宁,这是给队里送任务啊……”许林海笑着跟她打招呼。
安宁脸微微一红:“是呀,你们队里的任务表给到彭师傅了,你这些日子好忙啊,我来几次都没见着你……”
许林海摸了摸鼻子:“有点,这不刚起步嘛,事比较多,你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