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建风给他接了两袋:“你这可真是来办年货的,这大包小包的,幸好师傅让你开车回去,要不然挤班车到家不都得挤扁了?”
“挤班车我就不买了,回去镇上买点得了……”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成建风看到有卖南瓜籽的,顺手给他爷爷拿了两包。
许林海看着自己和成建风两人手里沉甸甸的网兜,终于说道:“行了,就这些吧,再多自行车该拿不下了。”
把东西送放到宿舍,去食堂随便吃了些东西,下午两人又转战百货公司。
集市虽然热闹,东西也相对比较实惠,但基本只有吃的,偶尔有两个卖布的,还有些偷偷摸摸,要想买新衣成衣还得去百货公司才行。
百货公司这些天也是人山人海,大门口挂着大红的欢度春节横幅,让人觉得有那年味了。
走进一楼,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讨价价声一点不逊于集市,只是看起来比集市要多了份秩序而已。
搪瓷脸盆、暖水瓶这些日用百货柜台前更是围满了人。
许林海和成建风直接选择去二楼,许林海的目的是衣服鞋帽区。
鞋子许林海没准备买,队里发了好几双绿色帆布解放鞋,还有一双他现在脚上正穿着的黄色翻毛的大头皮鞋。
成建风不喜欢穿解放鞋,他脚跟自己一样大,把几双从没穿过的都给了许林海。
许林海准备这次回去的时候,带几双回去,可以给许林山。
至于大头皮鞋,一般买的哪有他们运输队的质量好,再说价格也贵得离谱。
成人衣柜台前人也不少。
大多是中年女同志到年底给全家老小来置办新衣的。
然而虽说是置办新衣,可供选择的却并没多少。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沉闷的蓝、灰、绿、藏青,女同志这边偶尔有几件红色外套。
男装除了肥大的中山装,便是工装夹克,女装款式不是格子呢外套就是灯芯绒上衣,裤子则是一色的深色。
正如许林海跟胡厂长说的,颜色黯淡,剪裁宽松,完全不考虑人的体型差异。
许林海走近女装柜台,现在流行的的确良衬衫,颜色倒是有些亮色,粉的,花的,浅蓝的,但款式都是统一的翻领,连荷叶边都很少有。
挂在墙上给店里当招牌的几件外套,颜色深重,腰线模糊,唯一的花色可能就是竖条纹或者格纹。
“唉,怎么年年都是这些啊,就这个模样的,我都穿坏几件了,买来买去就买个新而已……”一个大婶拿着件藏蓝色的外套对着自己闺女比划,小声抱怨。
“是啊,穿出去都一个样……”小姑娘明显不喜欢,站在那里别别扭扭,左顾右盼,一点也没有对新衣的欣喜和渴望。
然而,这话却让许林海心里一喜,眼前这单调的衣服,不正好与他刚从胡厂长那里争取到的合作机会,以及这些日子自己设计的新颖、注重区分大小码、花色创新的图纸形成了强烈对比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胡厂长当时激动地说内衣三天就抢光的场景,老百姓们不是没有对美、对个性的渴望,只是被市面上这千篇一律的老旧款式压制着罢了。
成衣这个市场缺口太大了,这个念头在许林海脑海中无限放大。
胡厂长已经吃到了内衣的甜头,然而内衣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大戏绝对在成衣上。
现在这百货公司的货架,恰恰印证了他之前对胡厂长所说的,不是按计划盲目生产大堆雷同款式,而是要快速推出多样、合身、有特色的服装!
看现在这场景便知道,老百姓手里不是没钱,人嘛,不管在什么时期过年都想图个新鲜漂亮,可现在这市面上能买到的,实在乏善可陈。
这是县纺织厂,哦,不止,也正是他许林海大展拳脚的机会。
可惜,他跟胡厂长对接得太晚了,要是再早点,早点开通生产线,早点投产,抓住年尾巴,生产一批冬款,他都不敢想……
不过,只要能赶上来年春季市场,他敢肯定,润泽县纺织厂一定可以一炮而红……
“想什么呢,没看得上的吗?”成建风见他站在柜台前看来看去,就是不下手,便问道。
许林海收敛心神,哪怕心中再激荡,这年这是要过的。
他给许林山挑了件款式老旧,但料子结实耐穿的藏青色涤卡中山装。
又给许玲珑选了件相对鲜亮些的枣红色格子外套,这是他选来选去整个柜台里最符合年轻姑娘的款式了。
想了想,也给李春梅也买了件格子呢外套。
给许母也买了件新棉袄。
至于许伶俐则去儿童区选了一个儿童套装,然后估摸着她脚的大小,选了一双白球鞋,他记得许伶俐跟他念叨过,她就想要一双白球鞋来着。
至于两个小侄子,则各买了一套年娃娃棉衣,想着两个小家伙穿上的样子,许林海不由得笑了。
“天啊,你这可真是大放血啊,人均一件啊。”成建风见许林海这杀疯了般的操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许林海笑着摇头:“怎么办呢,我能这个买那个不买吗?不得公平公正?”
“哈哈,真麻烦,不过,想想他们拿到新衣服时的模样,确实让人开心……”成建风接过许林海手上已经付了钱的衣服:“看还要买什么,我给你拿。”
“谢谢,叫你来就是为了这的,唉,人嘛,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人开心嘛,钱总是赚不完的……”许林海把几个包裹递过去,笑着说。
“你自己的呢?”成建风提着衣服问。
“哎呦……等等,我真把自己给忘了……”许林海哈哈大笑,回去男装柜台,给自己选了一件比较合身的军装大衣,另外买了两套全棉内衣。
总共也就花了一百多一点,几张布票,但总算全家老小都买整齐了。
再次下到一楼,他把衣服往成建风手里一塞。
便挤进人堆里,跟那些像是不要钱只需要抢的大娘们手里抢了一些在县城便买不到的稀缺糖点,主要是耿师傅给他特批了这些票,回到县城他用不上,可不得在这里给用了。
再次挤出来,他接过一半成建风手里的新衣,两人走出大门,此时冬阳已经偏西。
许林海对成建风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走,先回队里把东西放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来队里这么久了,我还从没请你吃过饭,反正这个点了,我今天是肯定没法跑了……”
成建风爽朗大笑:“哈哈,行,这逛街可真他妈费劲……”
两人来到红星饭店,这次许林海没去找陈一刀,他太忙了,而且,他怕人家又要特意给他打折。
成建风今天不用值班,两人买了一瓶白酒,选了个偏僻点的桌子,边吃边聊。
“你们过年是怎么样的?”成建风问道。
当许林海描述往年家里许母张罗年饭、兄弟姐妹打闹、一家人围着热腾腾的饭菜说笑的场景时,成建风更是一脸羡慕。
他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便干了。
这一操作让许林海一下子慌了神……
成建风深吸了一口烟,猛喝了两杯酒后,主动跟许林海说起了自己的父母:“其实,我看到你买这么多东西回去,家里有老娘等着,有兄弟姐妹盼着,我真还挺羡慕的。”
许林海跟他碰了个杯,两人都是一口干,他没跟着问,而是等着成建风自己主动说。
成建风侧过脸,避开了许林海关心的目光,望着窗外亮起的千家灯火:“我从小便是我爷爷奶奶和哥哥带大的,我们家连我父母的照片也没一张,二十二年来,他们从没回来过过年,爷爷从小便跟我说,每到过年,便是爸妈的关键时期……”
他说关键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重,就像是多年来反复咀嚼这理由留下的习惯性苦涩。
“小时候我不懂,看着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便跟我哥闹,我哥比我整整大了十岁,他什么都让着我,但唯有说到爸妈,他总是把我一顿批,叫我不许瞎问,因为,他们都在为国家做贡献……”
他扯了扯嘴角,“后来慢慢长大了,我也就不再问了,我哥……与其说他是我哥,其实他更像是我半个爹,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就拉扯我,他到现在也没成家,我也是有原因的。”成建风有些内疚。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深深地心酸:“其实我有时挺羡慕你的,看你回去买这买那,到了家里全家人对你嘘寒问暖……我这……回到爷爷那就像完成任务,回我和我哥的家更像是回宿舍,冷冷清清,没点烟火气儿……”
他轻轻叹口气:“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什么,要忙到什么时候,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他们一年到头都顾不上家里……
我就常跟自己说,我得理解他们,他们肯定是在做着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吧……”
成建风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乎把头埋到了臂弯里,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命般的孤独感。
一阵冷风从窗口灌进来,许林海看着这个平时开朗爽气的兄弟,没想到他心里居然藏着这样沉重的缺憾和心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动作是尽在不言中的理解和安慰。
成建风突然抬起头来,把眼一抹:“嘿嘿,没事了,我就发发牢骚,我为他们骄傲,我不后悔做他们的儿子……”
许林海再次把两人的酒杯倒满:“来,干了,祝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干了……”成建风笑着一仰头把酒直接倒了下去。
许林海慢慢扯开了话题。
成建风喝得酩酊大醉,许林海把他送回家的时候,成建钢没在家。
不放心让成建风这样子一个人在家,许林海把人放到床上,自己则在他家沙发上窝了一晚。
第二天,见成建风虽没完全醒,但人已经没事了后,许林海早早出了门。
他今天不但要回去,除了两个地方卸货外,他还要跟胡厂长再面对面再沟通一次。
在县供销社卸了货,他把车停到了纺织厂家属院,跟许红秀打了招呼后,便径直找到胡厂长办公室。
胡厂长这次见到他,不像以前那么意外,只是很高兴地给他倒茶,让座。
许林海笑着问了好,开门见山道:“厂长,这不我送完这趟货就放假了,今年可能不会来这边了,想着把这些日子做好的手稿给您送过来,您上次打电话也说让我来跟您探讨一下明年的计划……”
胡厂长一拍大腿:“可不是,我就等你来呢,放心,生产线我们年前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小组长人选我也安排好了,都是踏实肯干的,至于设计小组,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跟大家见个面,他们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要等着你这个掌舵的来主持大局……”
“那,您安排下,我初四晚上下来,初五上午我跟队员们见个面,大家都相互了解一下,开年上班就可以开始干活了。”许林海点头。
“行,行,没问题,你的图纸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了,都说绝对有搞头,年前内衣生产线加了一条,卖得那叫一个节节高,成衣市场,依我看啊,肯定会更加不得了,你安心回去好好过个年,来年咱们好好大干一场……”胡厂长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面前的金山银山。
对许林海的欣赏更是直接明了,对这件事了解得越多便越是懊恼,居然让这么一宝贝疙瘩就这样从手里溜了出去,实在是悔不当初啊。
可惜的是,许林海并不知道他的懊悔,要不然一定会好好开导他,不管他当初再怎么留,自己肯定还是会去运输队的,因为他始终如一,他不会放弃开卡车的梦想。
两人又细聊了些关于生产线的准备情况,确保节后能顺利衔接上后,许林海才告别了胡厂长,再次回到许红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