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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小说-笔趣阁 > 女生 > 庆云浮 > 第413章 日记

字迹算不得清秀,颇有棱角。

柳月娘俯下身,离得近了些:“她什么时候竟能把字写得这般端正齐整了?以前每回给我写信,都恨不能飞起来,十个字里,有一半都要连蒙带猜。”

小金抽噎着,茫然抬头,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风鸣四下看了眼,恍然道:“怪不得。唉,华艳艳是自杀的。”

杨菁幽幽道:“现场瞧着吓人,可细看,其实收拾得勉强算井井有条,有很多认真努力,却不尽人意的小细节,大体也能看出是华艳艳自己动手收拾好的,她身上还配了完整一套钗环首饰,头发纹丝不乱。”

柳月娘苦笑:“也是难为她。”

一辈子娇生惯养,粗疏大意,从不做家务的女子,临死想体面些,还惦记着收拾妥当家里。

“可如今,哪里又体面得了!”

说话间,杨菁已经不急不缓地翻了翻‘日记’。

只翻了几页,杨菁就决定把她私底下记的那些日记,随笔,吐槽什么的都赶紧点把火烧干净。

万一哪天死了,那东西让外人翻出来看,她肯定想重新死一百遍。

一行人翻阅日记,房间里鸦雀无声。

柳月娘几次看不下去,眉峰一立,不由怒叱:“什么叫不得活,除却生死无大事,再难再苦,怎能去死!”

最后面好几页,写了华艳艳和莫惜兰的交情,两人的确是自幼相识。

十一二岁上,华艳艳仍是六义庄的千金,家里老爷子疼她,管束并不严苛,又是江湖出身,她自来便爱在街上闲逛,抱打不平,有一回路上遇见个女孩子被七八个混混围堵殴打。

女孩儿生得瘦骨嶙峋,几乎是皮包骨,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熄不灭的火光,华艳艳看不下去,便上前解围,可她小时候练功实在离用功差了十万八千里,此时年幼,拳脚稀松平常,那一群混混却是打惯了架的老江湖,后来还是被围堵的女孩儿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惊退了这帮人几步,带着华艳艳逃出生天。

这女孩儿自然就是莫惜兰。

两人自此相识,华艳艳还把莫惜兰从她恶毒后娘手里买下来,带回了六义庄安顿。

说是买的丫头,其实一应待遇同家里的女儿也无甚不同。

后来六义庄出事,华艳艳逃出生天,本以为莫惜兰也已魂归黄泉,可不曾想,她来到京城,居然在书肆又遇见了。

莫惜兰说,出事那日她被人砍了一刀,别人都当她已死,可她命大活下来,几乎魂飞魄散,惊惶逃走,浑浑噩噩许多时候,又意外被人掠卖到了千金楼。

好在她自小识文断字通音律,琴弹得极好,人也生得花容月貌,千金楼的嬷嬷奇货可居,让她做了清倌人,这两年日子还算能过得去。

二人重逢,华艳艳自然是高兴。

莫惜兰只道自己深陷千金楼,不愿意同华艳艳在明面上有所牵扯,华艳艳虽不在意这些,可当年六义庄被灭门,贼匪虽授首伏诛,被甘露盟江舟雪所灭,但她还是感觉这背后也许另有阴谋,或还留有危险,心下总是不安,下意识不想连累莫惜兰,便也没多说过什么。

两人虽是暗中来往,却自来亲昵,华艳艳多年压抑,得遇好友,心中也十分快活。

杨菁随手翻她的日记,六义庄没了,差不多有小半年光景,华艳艳这本册子上每个字都晦暗得让人读之胸口闷痛,后来仇怨清算干净,勉强好些,可也再不复少年时的风趣幽默。

直到婚后不久,与莫惜兰重逢,这字里行间,终于带出些快活,遣词用句也渐渐明丽。

杨菁一目十行,日记越来越薄,字也越发少。

她盯着华艳艳的呓语——‘最近徐记的豌豆黄里加了不少黄连。’‘不知怎的,昨天一整日,天都不见亮。’‘谁家的野狗、野猫在外头乱吠叫,吵得人头痛。’……

华艳艳是个从小被养得天真纯粹的姑娘,从来一双善眼看世间,曾经在她眼里,连干枯的山,泥泞的水,也是别有风情意趣的。

后面又是一大段一大段被涂抹得漆黑,乱七八糟的文字,杨菁认真辨了许久,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紧,柳月娘骤然起身,半晌闭了闭眼,又坐下来。

大概半个多月前,李钊去城外访友,莫惜兰照例半夜偷入李家,同华艳艳吃酒谈心,调琴舞剑,夜里落了雨,莫惜兰就与华艳艳同宿一室,共枕而眠。

这等事也不是头一次。

没想到,这一回却出了事。

莫惜兰忽然露出真面目,暴露了男子身份,还强迫了她。

看这本册里的那些文字,事发后,华艳艳连着两日不能回神,心里只觉得那一晚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第三日,她忽然特别恶心,想吐,难受,邻居家的大娘问她,是不是害了喜。

华艳艳终于撑不住了。

“直到此刻,她仍没想死。”

杨菁摸了摸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册子,幽幽道。

柳月娘冷声道:“不过一条疯狗,被咬一口,恶心是恶心,难道为了这等事就去死?”

“所谓清白,旁的女子看得比天重,可她的清白,从不在那等子事情上。”

柳月娘伸手接过册子,全神贯注,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翻到倒数第二页——

‘十七日,街上路过的行人每日都不一样,天上的云不一样,地上的蚂蚁也不一样,所以,便不是梦了。’

‘是她……他里通外合,联合那帮畜生杀了我的家人,小豆子五岁,身首异处,死时手里还拿着我送他的拨浪鼓,阿姐身怀六甲,一尸两命,阿爹被人开膛破腹,死无全尸。’

‘是我带他回去的。’

‘是我告诉他家里的所有秘密。’

‘是我让阿爹,阿兄对他毫无防备。’

‘他说,让我和他一起,给他家的主子卖命,我若不肯,那他便将那一夜噩梦说给郎君听,说给满大街的百姓听,说给全京城的人听,他要让郎君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心里明白,若受他半分威胁,都是耻辱,可——我挨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