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契苾何力府邸方向的马车碾过长安的朱雀大街。
车外人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而车厢内却格外的安静。
契苾何力端坐在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
自上车后,他便没说过一句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满脑子都在回想方才温禾说的那番话。
‘母亲说,大唐人说话向来含蓄,话里有话,不能只听表面意思。’
契苾何力在心里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皮质刀鞘。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跟着他在草原上熬过了无数个艰难的日夜。
‘先生说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刀枪,这话到底是提醒我约束族人,还是在警告我们契苾部,若是敢有异心,大唐便会毫不留情?’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他想起归附大唐前,族里的老人们争论不休的模样。
有人说大唐皇帝李世民雄才大略,却也猜忌心重,接纳他们不过是为了利用契苾部牵制突厥。
也有人说长安虽好,却不是草原,汉人素来排外,他们这些异族迟早会被排挤。
可是他的叔叔告诉他,他们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不离开草原,他们就会死在颉利的屠刀下。
可来长安后,他还是很不安。
特别是之前,大唐皇帝问他愿不愿意让契苾部为大唐而战的时候。
他心里就开始害怕了。
契苾何力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温禾。
见对方正掀着车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街景,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心里的疑惑更甚。
更让他纠结的是“咱大唐人”这三个字。
契苾何力满心的疑惑。
‘先生是把我当成大唐人了吗?’
他自小在草原长大,喝着马奶酒,骑着骏马,身上流着契苾部的血。
可自从来到长安后,他穿汉人的衣服,读汉人的书籍,学汉人的礼仪,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既渴望融入大唐,享受这份安稳与繁华,又怕自己忘了本,辜负了族人的期望。
这种矛盾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喘不过气来。
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眉头都快挤在一起的模样,温禾心里不禁好奇。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这五官都快挤成一团了。
从上车到现在,就没见他舒展过眉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不过契苾何力没有主动开口,温禾也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孩子心思细腻,尤其是涉及到族人的事情,更是格外谨慎。
有些话,旁人说得再多也没用,必须得让他自己想通才行。
马车穿过车水马龙的朱雀街。
契苾何力偶尔也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陌生又繁华的景象,心里的滋味更加复杂。
草原上只有无垠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从未有过这般热闹的场景,可这份热闹,却让他生出几分疏离感。
车队渐渐驶入契苾部所在的坊市,这里不如朱雀街那般繁华,却也十分规整。
还没到契苾何力的住所,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不少议论的话语,清晰地传进了车厢。
“是突厥人啊?看这穿着打扮,妥妥的突厥样式。”
“原来那个空置的府邸里住的是突厥人!我还以为是哪位官员的别院呢。”
“你怕不是新来长安的吧?早就传开了,说是突厥的契苾部投降了咱们大唐,陛下特意赐了府邸让他们住。”
“投降来的?那咱们可得离远点,听说突厥人都凶得很,茹毛饮血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陛下都接纳他们了,肯定是有道理的。不过毕竟是异族,还是小心为妙。”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契苾何力的耳朵里,让他瞬间坐立不安。
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被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难堪。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车帘,仿佛想要透过这层布料,看清外面那些议论者的模样。
他知道长安人对草原部族了解不多,难免会有偏见。
可亲耳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像被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小郎君,前面堵住了,有很多契苾部的人聚在门口。”
车外传来随从齐三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契苾何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就要往车外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顿住了脚步,转头朝着温禾看来,目光里满是询问,像是在征求温禾的同意。
温禾看着他急切又犹豫的模样,心中了然,朝着他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
“一起去吧。”
契苾何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连忙掀开车帘,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温禾也跟着下车,目光扫过前方的景象。
只见契苾部的府邸门口围了不少人,大多穿着草原风格的服饰,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也难掩团聚的激动。
契苾部的人应该是早上到的,姑藏夫人想必早就派人在城门外接应了。
看这阵仗,来的人确实不少。
不过想来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在了长安城外的驿馆,进城的应该只是部族的核心成员,约莫十来人。
契苾何力刚下车,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突厥语大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激动,随即朝着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跑去。
那汉子身材高大,脸庞黝黑,是典型的游牧民族模样,身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突厥长袍,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少了一条胳膊。
“阿叔!”
契苾何力哽咽着,一把扑进了中年汉子的怀里。
中年汉子正是契苾部的长老契苾绀,也是契苾何力父亲的弟弟。
他紧紧抱住契苾何力,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用力拍打着,眼眶也泛起了红,用突厥语哽咽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思念与担忧。
周围的契苾部族人见状,也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用突厥语跟契苾何力交谈着,脸上都带着关切的神色。
温禾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虽然听不懂突厥语,却能感受到那份久别重逢的真挚情感。
契苾何力来长安这么久,想必族人们也一直牵挂着他。
若不是颉利可汗重兵压境,想要吞并契苾部。
他们又怎么会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汉人都城寻求庇护呢?
这份无奈与艰辛,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而契苾何力便是他们的希望。
齐三站在温禾身后,看着那些围着契苾何力的突厥人,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忿,低声对温禾说道。
“小郎君,这些突厥人也太不讲礼数了!您亲自前来探望,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迎接,全都围着契苾何力,把您晾在一边。”
温禾闻言,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无妨。人家好不容易团聚,咱们今日是来见家长的,又不是来给下马威的,不必计较这些。”
没错,今天温禾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家访。
这是作为契苾何力先生的身份。
另一个目的嘛,便是安抚。
这是作为大唐官员的职责。
契苾部这么多人来大唐,礼部和鸿胪寺都没有派人来。
那就说明,他们收到了李世民那边的消息,不会来插手此事。
就在这时,正在安抚族人和契苾何力的姑藏夫人无意间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禾。
她顿时大吃一惊,连忙用突厥语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快步朝着温禾走来。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脸上满是歉意和恭敬。
那些契苾部的族人听到姑藏夫人的话,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到温禾,只知道他是大唐的官员。
“尊敬的高阳县伯,没想到您今日竟然会亲自前来,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姑藏夫人走到温禾面前,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格外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
“刚才何力太过激动,一时忘了向您禀报,也忘了招呼您,实在是他的罪过,还望县伯您不要见怪。”
她的汉语说得还算流利,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草原口音。
这份过分的恭敬,让温禾都有些不太适应。
他连忙抬手虚扶,笑着说道。
“夫人不必多礼,何力与族人久别重逢,激动也是人之常情,我怎么会怪罪他呢?”
“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祝贺契苾部顺利抵达长安,二是来看望一下您的各位族人,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温禾示意身后的齐三将车上的礼物搬下来。
齐三闻言,当即招呼随行的人员去卸东西
一箱箱的丝绸、茶叶、瓷器和粮食被陆续卸下,堆在门口,琳琅满目。
看得契苾部的族人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在草原上物资匮乏,很少能见到这么精美的东西,更别说一下子有这么多了。
姑藏夫人见状,更是感动不已,再次躬身行礼。
“县伯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您能亲自前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礼遇,这些礼物太过贵重,我们实在不敢收下。”
“夫人不必推辞。”温禾笑着说道。
“我是契苾何力的先生,在大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是他半个父亲了。”
嗯嗯……虽然就比他大两岁。
但是老师就是爹嘛。
姑藏夫人不知道是没理解,还是误会什么了,她竟然愣了好一会。
眨了几下眼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温禾,然后笑出了声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
‘刚才她那目光,是嫌弃我小?’
‘不对不对,她想啥呢,某不好人妻!’
“夫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老师就是长辈,既然何力的家人来了,我自当准备礼物才是。”
温禾干干的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就在温禾与姑藏夫人客套之际,契苾何力已拉着那位独臂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中年人脸庞黝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那好像是草原部族刻在骨子里的防备,仿佛荒原上的孤狼遇见了陌生的猎手。
但这份戒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饰下去。
“先生,这是我的叔叔,契苾绀!”
契苾何力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介绍道,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契苾绀闻言,将左手郑重地置于右胸,身躯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
他口中吐出一串音节顿挫的突厥语。
温禾虽听不懂具体含义,却能从他的神态中感受到几分郑重。
身旁的契苾何力立刻充当起翻译,小脸上满是认真。
“先生,我叔叔说,‘尊敬的高阳县伯,契苾部俟利发契苾绀向你表示敬意。’”
“俟利发”
是突厥部族中极高的爵位,寻常部落首领都难以获得,可见契苾绀在部族中的地位。
温禾不敢怠慢,当即拱手回礼,语气诚恳。
“契苾俟利发有礼了,久仰大名。”
“父亲去世后,是叔叔力排众议支持我成为契苾部可汗的!”
契苾何力攥着小拳头,声音陡然拔高。
“之前颉利攻打我们的时候,叔叔带着三百勇士为部族断后,硬生生挡住了颉利的三千骑兵,就是那时候……”
他说着,目光落在契苾绀空荡荡的右袖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圈也泛起了红。
“叔叔失去了一条手臂。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狼!”
这番话听得温禾心头一震。
以三百对三千,还能成功断后,这份胆识与战力,确实勇猛。
他看向契苾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而契苾何力说这话时,骄傲之余难掩担忧。
他太清楚草原的狼群法则了。
再凶猛的狼,若失去了利爪与獠牙,迟早会被狼群抛弃。
他怕温禾觉得叔叔成了废人,便不再重视契苾部。
温禾自然读懂了少年眼底的忧虑。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契苾绀,语气斩钉截铁。
“失去手臂从不是勇士的污点,而是功勋的勋章。”
“你以三百勇士阻三千劲敌,护全族平安,这等壮举,让人钦佩,我们大唐最敬佩的,就是你这样的真勇士!”
姑藏夫人立刻将这番话精准地翻译成突厥语。
契苾绀听完,身躯猛地一震,深邃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从契苾何力的信中得知,这位高阳县伯年仅十二岁,心里本是存着几分轻视的。
在草原上,哪怕是可汗的子嗣,没到能拉弓狩猎的年纪,都不会被部族真正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