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章去岁金榜题名,得中前科一甲榜眼,点翰林五品侍讲学士,文采风流,名动京华,盖于同伦,生平罕见。
科举已登青云,经义稍许缓治,依旧手不释卷,多为兵书战策,常览山河舆图,心有家国之念,不乏桑梓闲情。
姊妹闲话游园,同席联诗裁句,煮酒花签言欢,不忘扶持弱弟,宽待族亲亲长,专注国器监造,常伴星月而归。
每日日落之时,或休沐日晨起,必在府邸南坡,苦练刀兵武技,虽已文武鼎盛,勤勉未有稍怠,功业实非侥幸……
……
薛家内院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景致幽美,眼下严冬已去,金陵渐显暖意,春阳融融,枝头已有几许春意绽破。
阳光映照下,斜枝树影移动,渐覆她窈窕身姿,掩映她颊边红晕,眸中神采,心中恍惚思绪,异常娇娆动人。
宝琴仔细将信笺看完,目光中神采奕奕,心中翻腾不去的身影,似被镌刻愈发明晰可见,她起身没去找蒋婆子。
转身回了自己闺房,丫鬟螺儿正坐门口打盹,被她一把推醒,笑道:“真是懒丫头,大白天犯困,快去给我磨墨。”
螺儿一下挑起,快步走到书案,麻利的润笔、墨墨,见自己姑娘将手几张信笺放在桌,又取出几张空白信笺。
然后逐字逐句抄录一遍,嘴角含笑,神情专注,但小螺并不识字,也不知宝琴写的是什么,只歪着头在一边呆看。
等到宝琴抄完信笺,满意的浏览一遍,见小螺瞪着大眼,神情迷惑,笑道:“你发什么呆,叫蒋大娘来,我有话说。”
等到小螺出门叫人,宝琴将抄好的信笺凉干,然后小心做了折迭,放进随身的荷包里,忍不住一笑,小脸泛出红晕。
……
金陵城,大宰门,鑫春号江南总店。
自从去岁金陵甄家落罪抄家,甄家二房甄芳青销声匿迹,曾经名动金陵的甄半城,似乎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
仿佛这声名显赫的钟鼎世家,从来没再金陵出现过一般,就像十六年前金陵杜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甄家从金陵被连根拔出之后,江南商路留下诸多空档,立被各大商号关注觊觎,但鑫春号成为最终的赢家。
在强占商路空档的过程之中,鑫春号表现出过人的敏锐,他们似乎能够未卜先知,总能比别家更快抓住时机。
甚至有些败阵的大商贾抱怨,鑫春号背后必有贵人辅助,而鑫春号与贾家的关联,再次成为尘嚣日的话题。
但这一切无法阻挡商路起势,自去岁年末及至今年年初,鑫春号在江南六州生意,外人粗估便激增了三四成。
而且最近一年的时间,鑫春号已不动声色,构筑了稳妥的外海商路,大量的鑫春号造物,海销东南远海诸国。
甚至坊间有传言纷纷,某东海岛国王室后裔,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商路通达,并且拥有庞大的人脉和船队。
鑫春号就因与海外贵人结成商盟,才能铺设稳妥外海水路,将大量自家造物远销诸国,但是传言终归是传言。
许多大商贾曾暗中搜寻痕迹,查访到这海外贵人的来历,以便能从鑫春海手中抢夺商路,最终得以分羹得利。
但许多人挖空心思,甩出大笔银子寻访,这位海外贵人的底细,始终难以被人堪破,这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这些人虽妒忌鑫春号生意兴隆,也只敢暗中做些小动作,因忌惮其背后的潜势,绝不敢明里去触犯鑫春号。
因鑫春号不仅是内务府皇商,背后还站着威远伯贾琮,因春闱高中,被封翰林学士,乃朝堂文武双利的新贵。
更不用说贾家本是江南大族,还有十二房在金陵,在陪都各衙为官,也是大有人在,江南人脉潜力不可小觑。
金陵知府贾雨村联宗荣国贾家,新任陪都兵部侍郎史鼐,也是神京贾家姻亲,听说工部户部都有贾琮的故交。
鑫春号甚至在锦衣卫都有背景,一家商号背后矗立纷纭势力,金陵虽鱼龙混杂,但谁也不会找死招惹鑫春号。
……
所以,大宰门江南总店,自从成立以来,一直风平浪静,无人敢来打扰。
商号虽日益兴隆,这里也没搬迁,更没扩张装饰,一如往常不显山露水。
商号二楼的雅室,曲泓秀一身青衫裙褂,容颜俏美,腰约尺素,身姿窈窕,美眸盈盈,英睿内敛。
她拿着蒋婆子送来的书信,正在专注浏览,站在她身边的可卿,眉如青黛,肤如雪玉,眸盈秋水。
她挨着曲泓秀看信内容,鬓发乌黑如墨,簪丹凤红宝点金钗,在午后阳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曲泓秀笑道:“这薛大姑娘倒是有心,她不知我们和琮弟相隔千里,但暗中有飞羽传书,神京之事三日内必知。
不过琮弟日常居家琐事,我们倒是真不知道,看来他日常还挺用功,并没有偷懒,下回见到了我可要夸一夸他。”
秦可卿一笑,说道:“他早不是什么孩童,哪还要秀姐你去夸他,说不得还要反回来哄你,琮弟可是最会哄人了。”
曲泓秀似乎想到什么,俏脸生出一丝绯红,看着信笺字迹秀雅,突然说道:“可卿,你不觉得这份信有些蹊跷?”
秦可卿接过信笺浏览,突然抿嘴一笑,却并不说破,笑道:“有什么蹊跷,薛姑娘懂世故,对你这师长颇为敬重。”
曲泓秀皱眉说道:“琮弟从小到大,可叫过我一声师傅,我这么老吗,这信言辞绵密,似含情意,难道还不算蹊跷。
你说这位薛姑娘是不是被琮弟招惹过,总觉得信所述深情款款,非同一般,必定这小坏蛋又风流胡来,也未可知。”
……
秦可卿见曲泓秀一脸嫌弃,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秀姐,哪个敢说你老,不过比琮弟大几岁,你可受看的很呢。”
曲泓秀问道:“可卿,你在贾家的时候,可见过这位薛姑娘,她样貌如何,年岁几何,性情举止如何,可般配琮弟。
这些世家大族,最喜联姻结势,我们在金陵听多了,什么护官符,金陵四大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花样极多的。”
可卿忍住笑意,说道:“我在贾家的时候,薛姑娘还没来呢,我自然是没见过,不过看字迹文采,必定也是人物不俗。”
曲泓秀似笑非笑,说道:“我就知是这个章法,琮弟桃花太盛,遇到总是不俗的,不是他招惹人家,人家也会招惹他。”
秦可卿被逗得咯咯而笑,说道:“秀姐,这回你可以放心,我知道琮弟的性子,我心里估摸,他定没招惹过薛姑娘。”
曲泓秀明眸一亮,饶有兴致问道:“何以见得?”
秦可卿笑道:“你认识琮弟比我久,他日常可有和你提过薛姑娘?”
曲泓秀微微思索,说道:“他常提起他姐姐迎春,还有那位堂房三妹妹,还有四丫头惜春,姑苏林姑娘也提的多。
但却从没提过薛姑娘,即便次来金陵办差,我们日常闲聊之时,家中姊妹他都爱提,还真没提过这位薛大姑娘。”
秦可卿笑道:“秀姐,世家大族亲缘,比寻常家门绕口,薛姑娘名为表姐,却是二房的姻亲,其实和琮弟并无关联。
想来琮弟心中分了亲疏,家门府内走动,多少顾忌礼数规矩,他和其他姊妹青梅竹马,和这位薛姑娘自然疏远一些。
他这人念旧多情,要是心中有意,日常闲话之时,必定会提起,既然没有提起,多半并没长心思,自然就是没招惹。”
曲泓秀笑道:“可卿,你这聪明脑瓜,不会都用来琢磨这些事吧?”
秦可卿叹道:“他这人整日忙着考学做官,一年到头见不得几面,我不琢磨这些又能琢磨什么。
琮弟虽没招惹薛姑娘,不过秀姐也没看错,光看这份信就知道,这位薛姑娘倒像是生出了情意。
不过琮弟如今身份,朝廷讲究可是极多,薛家虽然富贵,却是数代商贾之门,多半也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