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西角门。
贾政毕竟为官多年,自然是有见识的,马车用明黄绫缎帘幕,鎏金穹顶,绣五爪神龙图,只能宫中御驾车銮。
他记得寻常宫中传旨,也用单马或双马明黄绫缎宫车,由传旨内侍和官员乘坐,以彰皇命天成的威严和郑重。
但今日来的传旨宫车,却显得有些异乎寻常,不仅有三马驾车,以示隆重,而且穹顶鎏金,车上绣五爪神龙。
马车后还有两队禁军骑兵护卫,其状恢弘堂皇,几乎等同圣驾亲临的排场,这等架式可不是寻常宣召该有的。
贾政想着琮哥儿在神京城外御敌,听说以寡敌众,歼敌两千余骑,虽军功不俗,似没到圣驾仪仗亲临的地步。
没想到圣上竟对琮哥儿这等器重,当真龙恩浩荡,贾政带着宝玉贾环,忙让林之孝开荣国正门迎接传旨天使。
荣国府是国公府邸,正门日常经闭,轻易不会打开,只有府上嫡正婚嫁,恭迎天子圣旨,才会开启以示庄重。
又问荣禧堂是否备好接旨香案,林之孝说二刻钟前礼部已派人传信,所有接旨规制物件器具,全都已备妥当。
贾政听了这才放心,见那马车在西府正门停下,先下来是内侍副总管郭霖,接着下来的却是兵部尚书顾延魁。
……
贾政见此情景也大吃一惊,郭霖倒是来过府上传旨,也算是常来常往之人,大内副总管传旨已算极体面之事。
连兵部尚书顾延魁都到场,这可是正经六部魁首,此次传旨这等郑重其事,琮哥儿所立战功竟能如此得圣心。
贾政做半辈子荣国府家主,也算是见多世面之人,眼前此景虽让他颇迷惑,但依旧上前与郭霖、顾延魁寒暄。
顾延魁笑道:“贾大人,本官今日与郭公公奉圣谕,特来为威远伯贾琮颁旨,请你头前带路,入正堂代接圣旨。”
贾政连忙说道:“顾大人和郭公公同来宣旨,实在是有劳,快请入正厅荣禧堂。”
等到入了荣禧堂,见里头早布置香案火烛,顾颜魁取出黄缎卷轴圣旨,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自登基大宝,一十六年有余,君臣同心,躬勤社稷,天下大安。
残蒙贼心孽念,图谋汉邸河山,强占城郭,屠杀黎庶,人神共诛。
兹威远伯贾琮奉诏皇命,为伐蒙全军神机营参将,忠正勇毅,智算超群,缜思深虑,不畏生死。
嘉昭十六年一月二十,于神京城郊之野,以数千孤勇之军,击残蒙数万精锐,立伐蒙殊功奇勋。
国有名将奇俊,护佑京畿安定,舍身摧锋陷阵,蹈历生死鏖战,勇决冠于三军,功业盖于同伦。
今授正四品宣威将军,晋伐蒙全军副帅都督,晋正四品火器司监正,加恩工部侍郎荣衔,钦此。
……
顾延魁宣完圣旨,将手中黄缎卷轴,双手递给贾政,说道:“贾大人,请代接圣旨,同文军报已急送北三关。”
贾政看到传召御驾仪仗,又见顾延魁和郭霖联袂,已知今日传旨非比寻常,但依旧超乎想象,让他震惊莫名。
他实在没有想到,贾琮神京城郊一战,竟能得圣上如此嘉许,不仅授副帅都督之职,而且官品竟然连升两阶。
琮哥儿即便升到正四品,皇上竟还觉得不够恩赏,还另加恩工部右侍郎衔,皇恩浩荡,简在帝心,简在帝心!
琮哥儿过几月才满十六,竟然已经如此官高位显,将来不弱荣国先辈,只怕也不在话下的,当真了不得……
贾政颤抖的接过圣旨,激动狂喜,溢于言表,口中只呼谢主隆恩,心中想着消息传开,贾家将何等荣耀。
顾延魁对贾琮一向器重,两人私谊颇厚,当年他提拔贾琮为九省统制参赞,才让贾琮能得以在辽东建功。
他清楚贾琮自小身世,对贾政谦恭厚道,从小就善待庇佑贾琮,心中十分赞赏,对他话语颇为温和亲近。
他和郭霖与贾政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府,贾政忙送到府门外,直到二人车驾走远,贾政还云里雾里一般。
……
宝玉和贾环一直跟在贾政身后,只两人形状迥然不同,贾环两眼发光,目光中崇拜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宝玉却是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满脸悲怆之色,厌弃作呕之态,只贾政回头之时,便飞快收敛恢复常态。
贾政等到宣召车驾不见踪影,这才回过神来,感慨欢喜之色犹在,看向身后的两个儿子,心中不免失落。
说道:“今日情形,你们都亲见,男儿在世,当如是也,勤勉刻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方可不枉此生!”
贾环方才见宣旨的气派场面,他虽不懂官制繁复,但听贾琮做了将军,又做了侍郎,实在威风,十分羡慕。
听了贾政激励之言,脸色涨红:“老爷的话记住了,儿子不敢比琮三哥,但必会用心读书,也给老爷争光!”
宝玉用震惊目光看着贾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庶弟如今竟这般无耻,阿谀之言信口就来,简直令人作呕。
贾政笑道:“说的好,你有这番用心,便是极好的,昨晚我考较你几句,虽入监尚短,气宇言辞已有长进。”
贾政看向宝玉,见他脸色苍白,目光游移,神情局促,脸色无慷慨之情,举止无洒脱之形,一副畏缩之态。
皱眉问道:“宝玉,你呢?”
宝玉憋了半天,战战兢兢说道:“儿子也会用心读书,将来给……给家门争光。”
这话才刚说完,腹中翻江倒海,几乎忍不住想狂呕,只是父亲贾政当面,憋死他都没这胆量。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贾政如何看不出贾环向学炙热,宝玉依旧言不由衷,心中不由更添失望。
只是今日是府中遇上大喜事,实在不是训斥儿子的时候,他只是微哼了一声,便去内院报喜。
……
荣国府,荣庆堂。
二刻钟之前,贾母刚让人给贾政传话,二门外林之孝便来传话,说礼部派出官员传信,宫中正点入府传旨。
贾母听了满脸笑容,道贺的各家勋贵主妇,纷纷向贾母道喜,贾母又命鸳鸯去二门口候着,尽快传回消息。
过去不到盏茶功夫,鸳鸯便满脸喜气回来,笑道:“老太太大喜,宫里来了明黄銮驾车马,宣召排场可大了。
兵部尚书顾大人宣旨,副总管郭公公陪同,琮三爷不仅封了副帅都督,还升正四品司衙监正,加工部侍郎衔。”
鸳鸯不太懂官制,但记性甚好,口齿伶俐,妙音清脆,虽不至于倒背圣旨内容,却将最要紧的说的一清二楚。
鸳鸯话音刚落,堂中本坐一半贵妇,群雌粥粥,话语嘈杂,听到消息,瞬间陷入怪异的宁静,几乎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好福气,贾家出了个十六岁正四品,堂堂侍郎官,戏文上都不敢这么唱。
贾家先祖福泽深厚,有琮哥儿这等麒麟子,文能金榜题名,名列翰林,武能冲锋陷阵,统领万军,当真了不起。”
城阳侯徐氏笑道:“老太太,我听的可嫉妒死了,我们刘家怎就养不出这等子弟,老太太这福气我实在修不来的。
去年府上刚出了十五翰林学士,今年又出了十六四品高官,这明年可不知再出什么喜事,想想都觉琮哥儿了不得。”
…………
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听了消息,笑颜逐开,欢喜不尽,惜春更是大嚷:“三哥哥好厉害,三哥哥可做大将军了。”
史湘云也是兴高采烈,说道:“婶婶,六部侍郎不是都正三品吗,三哥哥才刚升到正四品,怎么就能挂侍郎官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