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忠是有资格把宅邸安在小城内的,但他没敢,只在城东宣平门内置办了一小栋宅院。宣平门是长安东城的主要进出门户,人流量大,进出也方便......
只不过,作为主管司隶校事部的特务首领,把家宅安在偏僻的郭城东北,这本身就值得思量,毕竟距离司隶校事衙门所在可远。
另一方面,早几年的时候,苟忠基本以衙署为家,连衣裳都不讲究,长期就那么三两身黑袍皂衣,但一年多来,却屡屡外宿,置宅院,纳美妾......
当苟忠自以为不动声色,做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时,殊不知,这种种异样,早就引人注目了。
大抵还有几分从事秘密工作的警惕在,苟忠选的宅邸很普通,占地也不大,虽不算僻静,但从门庭看去,也就是一般民户。
然而,进入院中后,却是别有洞天,极具情调,花木竹石布置,都具备一种巧思,给人一种清雅之感,仿佛这里居住的,是什么大隐于市的贤士高人一般。
而进入郑娘子的居室,那就更让人耳目一新的,家具布置,虽然没有多少金玉装饰,但也与朴素沾不上边,一应器物,都不是凡品,就连夜壶,都带着几分讲究......
香炉中燃烧的香料,散发出的仿佛不是香气,更似一种贵气,毕竟这来自西域的香料,就是秦宫中的贵夫人们,都得省着用。
苟政评价一句“金屋藏娇”,显然还是比较贴切的。
早些时候,苟忠一个月都不敢与郑娘子会两次面,但近几个月来,是隔三差五便忍不住来。
按理说,这么久了,这么危险的女人,早该玩腻了。但是,苟忠却是越发食髓知味,郑娘子身上就像有什么让人上瘾的特质一般,让苟忠欲罢不能。
郑娘子带给苟忠的,自然不只是肉体上的欢愉,更有精神上的慰藉。
更何况,既已泥足深陷,不若及时享受......
不过,大白天回府,对苟忠来说,总是少见的。
春光透过门扉进入香居,却再也驱散不了苟忠心头那从来消散过的阴霾了,郑娘子寝居那熟悉的味道,也再难带给苟忠舒心与宁定。
屋内就一男一女两道人影,苟忠当着郑娘子的面,来回踱步,没有长吁短叹,但也没有平素的从容抑或阴沉,脸上满满都是焦虑与浮躁。
比起一年前,苟忠明显成熟,又或者说苍老许多,那圈专门蓄起的胡须,都难以掩盖的沧然。
此前还有下属给苟忠拍马屁,说他公忠体国、勤于王事,让他保重身体。
天知道听到那些恭维时,苟忠内心是怎样羞臊与不堪,然后便化作无尽的忧惧、彷徨,直到在郑娘子的温柔乡里麻痹......
但日复一日,苟忠身心所受折磨,还是极其严重的,毕竟,他随时需要面对秦王的召唤,需要承受“背叛”的代价。
曾经他对秦王感恩戴德,甘愿豁出性命去报答,但这一年多来,他只觉秦王,像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吃人的蛟龙,将他一口吞下......
比苟忠的彷徨不定,郑娘子显得淡定多了,一如既往,保持着优雅,坐在书案边,娇躯被一袭青色罗裙包裹着,但那玲珑的曲线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手里拿着一卷书简,静静地阅读着,那娴静知性的模样,再配合着那张极尽妍丽的面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必然是致命的,因为这绝色的脸蛋,死过的男人已经不止一个了,苟忠俨然就是下一个。
而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体的发育,个人学识、经历的增长,如今的郑娘子,其诱惑力显然更强了,那是一种由内而外产生的魅力。
这个女人,在红尘中打滚,受尽苦楚与屈辱,似乎并没有被打趴下,反而更加坚强了,身上也仿佛散发着一种生命的光辉。
除了这副美貌的面孔与婀娜的身躯,她早已开始用智慧武装自己。一年多的相处之中,苟忠对她起过不止一次杀心,但都被她巧妙化解。
此时,哪怕郑娘子再是心静,其注意力也不全在书卷上,只是偶尔飞向苟忠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嘲弄与鄙视。
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下来,郑娘子对苟忠也算是看透了,有些小聪明,也有些急智,但终究不过适逢其会,机遇临头,被秦王简拔出来罢了。
想法很多,做事看似干练,但连一些基本的认识,连自己立身之本,所来之处,都拎不清楚......
患得患失,瞻前顾后,说到底,只是个走运的“小人”罢了。在郑娘子心中,苟忠甚至不如那至死都在维护她的宋邑、宋郎君。
当然,此时此景,郑娘子依旧把自己的心绪隐藏地好好的,见苟忠焦虑难安,轻声开口了:“郎君,情势已危,长安不可久留,还是早早逃命去吧!”
听此言,苟忠是勃然色变,扭头瞪向郑娘子,道:“逃?往何处逃?”
看着惊魂不已的苟忠,郑娘子美眸中一片平静:“出城,长驱而东!
当年,小女子二人,都能蒙混出潼关,而今秦国关隘查检虽严,但以郎君司隶校事之权势,难道还出不了关?
只是,郎君不可再犹豫,不可再心存侥幸了,需要从速,从快......”
郑娘子的语气中,丝毫听不出情势的紧迫性,但却把苟忠的火气彻底撩起来了,冲她恶狠狠道:“你当我不知,你只想借我之力,逃出秦国!”
迎着苟忠有些生冷的目光,郑娘子淡定地笑了笑:“郎君既如此看妾身,便自行逃命去吧,不必带上妾身这个累赘!”
闻之,苟忠微讶,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
郑娘子则以一种温柔的语气说道:“妾身命途坎坷,辗转流离,至今世间的苦,已吃了大半,实在乏了,累了,不想再逃了!
幸蒙郎君挽救,方于长安残喘这一年多,事已至此,妾身也不愿再潜逃了,更不愿再拖累郎君!
郎君可自去,妾身自赴死而已!”
苟忠死死地盯着郑娘子,似乎想分辨出所言真假,但除了那一脸的真情切意,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