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轻徐嵩的汇报,使得太极殿内满殿寂然,兴高采烈的表情,与一张张惊诧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
“当真?”苟武迅速反应过来,惊喜地问道。
“薛都督军报在此!”徐嵩躬身捧着一份帛书。
“快!呈上来!”苟政招呼着。
心切之下,没有顾及仪态,不用内侍转呈,苟政起身站在陛阶上,几乎从徐嵩手里抢过军报,打开阅览。
齐刷刷地,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苟政,到他手上的捷报上。
当注意到苟政眉宇间不经意露出的雀跃之时,殿中的御政大臣们们互相看了看,都本能地放松下来,每个人的眼睛中都看得到喜意。
“近来,真是惊喜连连啊!”很快,苟政收起军报,轻声感慨一句,而后以确定的眼神环视众臣,笑道:“薛强上报,确已攻取!”
此言落,殿中虽只几名御政大臣,但是也是哄然一片,气氛就如烈火浇油般热烈起来。
“薛威明...薛都督竟如此神勇?”即便朱肜是坚定的主战派,对此消息,也按捺不住惊诧:“不,司马勋竟如此不堪一击?”
也难怪朱肜激动,就在适才,他们这干秦国精英、中枢大臣,还在筹算南郑攻取的难度,估计晋军的实力,给的评价虽不高,但还是承认其中困阻之处。
不曾想,转眼薛强就放这样一个“大卫星”,这才多少时日,简简单单就把南郑攻取了。
于秦国而言,固然是喜事,但对前脸还严谨仔细商讨军情战略的御政大臣们来说,多少有点伤及颜面。
当然,这点小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南郑已克,汉中将属大秦,这意义非凡!
此时殿中,沉稳如丞相郭毅,也满脸激动,嘴里念念有词:“天佑大秦!大王神威!所向披靡!”
见众臣欢喜,苟政也是哈哈一笑,扭头看着眉开眼笑的徐嵩,问道:“信使何在?”
“启禀大王,薛都督遣校尉毛当亲赴长安,向大王奏捷,臣已引其于殿外听宣!”徐嵩禀道。
“宣来人上殿,给众卿讲讲南郑战况!”苟政大手一挥,吩咐道。
“诺!”
很快,一名皮肤黝黑,但肉眼可见的年轻军官登上殿堂。大殿的威严,以及秦国君臣的眼神,天然带着威慑,毛当也明显感受到了压力,有力的步伐都放慢了些。
带着敬畏,小将毛当上前参拜,倒也没有失礼。
听他带着些“异味”的官话,苟政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闻问,毛当神情端重,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应道:“回大王,末将乃武都人氏!”
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自信与意气的神采。
察之,苟政脸上露出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温和道:“薛威明以识人辨才著称,而今,又给孤送来一员后起之秀啊!”
苟政话里,带着强烈的欣赏、鼓励情绪,显然,一向喜欢年轻俊杰的秦王,又有些见猎心喜了。
而毛当能够体会到来自秦王的认可与善意,心头就仿佛涌过一泓清泉般舒服,顿时面露感激,再度参拜。
毛当出身武都,本是仇池杨氏的部属,陇南战争期间,其父毛丰率部投靠,被薛强表为裨将。
此番秦军南下讨伐司马勋,毛丰父子率部卒从征,江口一战时,毛丰率军力战,表现勇猛,但中了流矢。
后来,毛丰因伤情恶化而亡,大概率是伤口感染。毛丰死后,毛当代领其众,感其父英勇,所部战力颇强,薛强任命其为中军校尉,特地将其调至身边任职。
毛当虽然年轻,嘴上黄毛未褪,但一路打到南郑,表现英勇,比其父犹有过之,立功颇多。南郑城破,率部追击,斩获颇多,其中还捞到了一条大鱼——司马勋。
薛强遣这名年轻氐将前来长安奏捷,也是出于欣赏的一种提拔,一种回报了。
而哪怕还没有听取关于毛当的履历事迹,就冲其在殿上表现,以及展露的刚毅气质,便让苟政心生好感。
说起来,秦国的这些“汉族”大臣中,薛强大抵是最喜欢提拔、举荐各类人才的了。
最有名的,当然是王猛,然王猛之外,这些年陆陆续续的,经过薛强举荐,被长安朝廷录用的人才,也有三四十人了。
这些人中,有豪右,有寒门,有夏人,也有夷族,突出一个唯才是举,为国举贤。
乃至于,如杨安那等仇池公室之后,都大胆举荐,尽力提拔。虽然薛强有足够的理由,但总是难免让人侧目......
有时候,很难不让人去探究薛强的心理,以其精明智慧,应当能够认识到其中的政治风险才是。
哪怕不提杨安仇池公室的特殊身份,仅从氐人的角度出发,他这个河东右族首领,那般积极主动举荐,都不那么合适。
民族问题,在当前的苟秦王朝是有些被刻意回避乃至压制了,就不提沿边那些大大小小的氐羌、鲜卑、铁弗族部,就秦政权内部,那么多被吸收进军政体系的夷族豪杰、精英,他们与“汉人”士族集团之间,岂能没有嫌隙乃至对抗?
可以肯定地说,绝对是有的!
虽然苟政展现出一副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态度与气魄来,苟秦也越发朝着一个“融合”政权发展,但夷夏之别这种问题,是根深蒂固的。
且随着秦国的发展壮大,并不会消弭,目前的平衡,早晚会打破,问题迟早还是会爆发出来。
“融合”路岂是容易走的,必定充满波折与荆棘,稍有不慎,便是动乱,乃至祸乱......
然而,薛强就仿佛认定了苟政会长期坚持当前的“民族政策”一般,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提拔任用氐羌人才。
这究竟是一种大度,远识,抑或是投机,犹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