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环水,一面绝壁,是仇池山之险恶,也是这天险形胜,奠定了仇池杨氐兴起的基础,任世道飘摇震荡,这里始终是过去数十里杨氐最后也最坚实的屏障。
杨国被杨俊赶出下辩,毫不犹豫逃归仇池山,聚旧部老营以抗;杨俊迫不及待,紧跟着率军围山,则忌惮杨国借仇池山势力卷土重来......
毕竟,“仇池国”的来源,便是这座山头,可见其战略地位,没有仇池山支撑的仇池公,就像人被抽掉了脊柱一般。
不过,在耗费仇池大量元气,方才占领族地,铲除杨国这个对手之后,还未正式上位“仇池国主”的杨俊,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仍然立不起来。
登临仇池,环顾四野,享受不到多少胜利的喜悦,面临的反而是直线滑落乃至崩溃的形势!
杨俊显然是那种,一心关起门来窝里斗的人物,在解决杨国之后,杨俊有充足的收拾仇池局势的想法与准备。
但秦军叩门而来,甚至直接占领主城都邑,这便让杨俊措手不及、无所适从了。从头到尾,他就没考虑过外敌入侵的情况,满脑子就想着,夺取仇池政权,开启杨氐历史新篇章。
在薛强筹谋着如何解决杨俊之时,杨俊也不得不压下心头不安,着急忙慌地应付危局。
若说对策,那自是没有多少建设性的意见,从去年秋冬开始,仇池国内就没消停过,连番祸起萧墙,甚至演变成兵戈相向、大军攻杀,哪怕作为杨氏内乱的“胜利者”,杨俊下属文臣武将、部众士卒,也都筋疲力竭了,甚至感到厌烦了。
在一些脑子还算清醒的僚属建议下,杨俊还是采取了一些有益的行动,他停止了对杨国旧部的清算与迫害。
原本杨俊是想将那些追随杨国的首领将臣全部诛除,一劳永逸,免生后患。并且已经杀了不少人了,引得降众不满,不安情绪在仇池山开始扩散。
等秦军来犯、攻取下辩的消息出来,杨俊也不得不忍着杀意,放过剩下的人。不只如此,还专门设宴,款待道歉,并试图以“大义”让那些氐族将领为他效力,与他携手,共抗秦贼。
毕竟,叔侄手足斗得再狠,那也是自家人,不能让秦国捡了便宜。若不能齐心协力,仇池的山川河流、城池土地,都将归秦贼了。
杨俊一番表态,是足够动情了,很难说实际效果如何,但至少表面上,得到了那些杨国旧部的认可与支持。
不支持也不行,否则杨俊这狗贼,就要动刀子。而哪怕同宗同族,前者还血刃交击,生死相博,哪儿能转瞬之间,便同心同德呢?
那些氐酋将领眼睛也不是瞎的,若非出了秦国这档子事情,除了受杨俊收买跳反的几人,剩下的恐怕都得死!
因此,费一番唇舌的努力之后,杨俊得到的,只是一个勉强稳定、看似平静下来的局面。光各部的整编,内部矛盾的化解,就不是杨俊三五日能够解决的。
至于如何对付秦军,如何收复下辩,乃至恢复武都,杨俊在犹豫,下面的杨氐部众将士,也都心思各异,甚至忧惧不安。
毕竟,有太多的有杨氐部众的家人、财产、土地、牲畜,在下辩及其周边了。而下辩,正在秦军铁蹄的践踏之下。
对杨俊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就是,在得知秦军袭取下辩之后,仇池将士东归心切,向杨俊请命东进,击破秦军,收复下辩,拯救部民的将士,数不胜数。
杨俊也是有此意的,但被僚臣们给劝住了,无他,秦军骁悍,敌情不明,而他们鏖兵日久,兵马疲惫,人心不稳,贸然行动,恐为秦军所趁。
犹豫几许,又或许源于身心本能的恐惧,杨俊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压制军中东归的声音。
而这又引得一干氐军的不满,抱怨他不恤下情,杨俊也委屈,怒怼回去,他的家人部属、土地财产,也在下辩......
仇池山东,滨临西汉水以北的武都县城,杨俊带着五百氐骑护卫,火急火燎地赶来,他收到消息,有秦军使者自下辩而来,还带来了其子杨世。
这似乎是秦军在释放善意,于是带着一抹急切与期待,杨俊飞马出山,但到了武都城,却被当头一棒,迎来一则噩耗。
县堂内,气氛紧张极了,杨俊半跪在地上,此时仿佛有股怒气在这老氐身上蒸腾。
其子杨世,正在地上躺着,脖间刀创触目惊心,肉都翻了出来,颈椎几乎被砍断,大抵夏季炎热的缘故,尸体已然开始腐败,空气中也隐隐弥漫着一股臭气......
杨世之死是曹髡干的,此前破下辩之时,此人在城中聚兵抵抗,试图将秦军赶出城去,结果激战之时,为流矢所射,后被杀红眼的曹髡一刀给斩下。
此番,是薛强特意遣使,将杨世的尸体给送回来,解释“误会”,并予以劝降。
这显然是个危险的差事,薛强特地选了一个杨氏的老族叔前来。
此时,看着满脸阴沉的杨俊,念及还在下辩被秦军控制在手的儿孙,胡子花白的老氐也故作悲伤地叹了口气,道:
“杨世不愧是我氐族儿郎,死得英勇!薛都督言,此为意外,对此深表歉意......”
“秦贼当某做小儿欺?”不待其说完,杨俊怒吼一声,直直地冲着面前的老氐:“汝为何没死?焉敢起来劝降?”
见其怒态,老氐吓了一跳,嗫嗫喏喏道:“事已至此,还请节哀,为杨氏前途计,老氐建议,公还是与秦军谈谈。
薛都督允诺,只要你肯率部归顺,臣服秦王,仍可治理武都、阴平二郡......”
“呵呵?那薛强,有这么大权力,做出如此重大决定?”爱子的死,仿佛把杨俊刺激得开窍了,只见他当场斥问道:“你这老贼,究竟受了薛强多少好处,竟敢背主投敌,为其奔走效力?”
“老氐,我......”面对杨俊的质问,老氐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支吾一番,不知何言。
“来人,将这背主老贼拉出去砍了!”见其状,杨俊抬指下令道。
立刻有部卒上堂拿人,那老氐顿时慌了,挣扎着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不能杀老氐!”
“你这老贼,可还知道自己姓甚?”杨俊起身,恶狠狠地盯着老氐,杀气腾腾:“我正要领军东进,杀秦贼,复下辩,正合拿你这老贼首级祭旗!
拖下去,砍了!”
“杨俊,你不能!”
“老氐是你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