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一声余味悠长的叹息,太极殿内又安静了下来,苟政沉吟在座,面色平和,眼神深处却透着少许疑思,似乎在自己的处置是否得当。
过一会儿,抬起了头,毕竟不能让大伙久等,在场都秦国的重臣,都有差事在身。
换了个口吻,苟政竖起一支手指,开口说道:“此事反映出两个问题,两个教训,必须引以为戒,拿出相应措施来!”
苟政这一开口,这些熟悉的他秦臣便都知道有“活”,齐声拜道:“请大王示下!”
“第一个问题!
关于长安市坊管理、夜间防火事宜,区区五名醉汉,放一把火,便烧掉了几十间屋舍,烧死十数人!
这还是有家仆、有护卫、有守夜的勋臣之家,不敢想象,若换了寻常百姓之家,又会是怎样一种后果!
倘若仇雠敌寇,多派些奸细潜入纵火作乱,岂不能烧掉孤大半个长安?
由此可见,我们在长安的治理当中,有多大的漏洞,多大的隐患!”
感受到苟政那严厉的话风,身为京兆尹的朱肜当即躬身表示:“此皆为臣之失策,未曾防患于未然,请大王治罪!”
“孤说这些,不是为了纠责问罪!”瞟了朱肜一眼,只见他身体紧绷,面色严肃,一副汗颜之状,苟政轻轻摇头,说道:
“不过,此去几年,我们在长安的治理上,也确实有所忽视与疏漏。
如今,长安丁口日渐充盈,往来差旅人员也越来越多,相应的危险与隐患也越来越严重。
之前落下的工作,该拾起来了。接下来,几件事情,务必要做好!
其一,宵禁制度继续执行,还当加强,增加夜间巡察吏卒,增加巡逻频次;
其二,出台官文,广布长安市坊,提高官民防火、防盗之意识,有此教训,长安不论贵庶官民,都当警惕起来;
其三,取火生烟,乃百姓寻常生计所需,失火走水在所难免。
因此,防火管控的基础上,长安官府当做好相应应急机制,救火物料储备,救火队伍建立,官民偕同......
要保证一旦出现火情,相应的救急机制要起作用,绝不能像此次事件一般,任由火情蔓延,而应对失措,致使损失扩大!
京兆尹牵头,将此事落实下来,要具体到条文明细!
孤从来不怕遇到问题,怕的是出现问题之后,没有相应解决的办法与地方措施......”
随着苟政的交待,朱肜面上多了一抹苦意,佝着腰,就仿佛有无限的重担压在身上一般,但语气依旧坚定无比:“臣身为京兆尹,此事责无旁贷,下朝之后,便会同群僚,共议此事,尽快拿出一套条制。
不过,京兆尹事务繁杂,一向缺乏人手,如欲建立有效、长效之机制,必然需要增加吏卒,所费钱粮,也必然不菲。
以京兆尹当前之力,恐怕不足......”
朱肜这是在和苟政要条件了,扫了他一眼,苟政轻轻一笑,道:“此事京兆尹为主,所需人手,城卫抽调一部分军卒支援。
另,城防将士本就负责城市治安巡逻,两衙之间,也该当建立起相应合作响应机制,以起相得益彰之效。
至于所需钱粮经费,尚书台下拨一部分,京兆尹自己协调一部分,不要和孤说没钱,孤可听说了,自恢复市税以来,长安不少市吏的腰包都鼓了起来......”
“谨遵王命!”听苟政这么说,朱肜心下微凛,当即拜道。
一旁,郭毅也做拱手状,他目下正监管着秦国的钱袋子。
目光落在郭毅身上,稍加停顿,苟政继续指出,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第二个问题,事实证明,饮酒误事,酒醉更加误人。
孤相信,那个叫宋涛的小小幢长,清醒的时候,给他十个虎胆,也不敢到御史大夫府上作祟。
为何他做了?因为他醉了,为酒曲所麻痹,影响了他的判断,放大了他的胆量与恶念!让他敢无视一切道德、军纪与法条,更让他不知死。
结果呢,害人害己!
孤此前决定十年戒酒,盖出于此!
这种情况,必须得到纠正与遏制,孤早有禁酒之意,只是一直未能成行,趁着此次机会,尚书台这边拿出一套禁酒办法来......”
此言落,不只郭毅,在场其他几人都面色大变,反应比提出“防火应急机制”时还要大。
“大王,此事事关重大,牵涉广泛,是否再斟酌一二?”郭毅提了口气,严肃问道。
“禁酒令出,朝野官民,必起波澜......”
“......”
“怎么,诸位都不赞同禁酒?”见众臣反应,苟政眉头耸动两下,反问道,言语间隐有不满。
“景略,你未曾开言,意下如何?”苟政看向眉头紧皱的王猛。
很少见到王猛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意动带着犹豫,纠结带着顾虑,显然,对于禁酒之事,王猛的态度也很谨慎。
迎着苟政问询的目光,王猛以一种慎重的语气道来:“目下关中各地饥馑犹多,而酒曲酿造却日益旺盛,把宝贵的粮食用于酿酒,的确浪费,不合时宜,不利于储粮,不利于解饥济困,不利于关内恢复乃至秦国发展。
且自官及民,饮酒成风,醉酒生事者并造成恶果者,不知凡己,这等不正风气,也有扭转之必要。
只是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当缓图之,猝然禁令取缔,恐引发不必要的纷扰,或先行劝导之事,逐步约束......”
关于酒之一事,且不提相关利益链条了,自古以来,这是文化,是风俗,更是少有能够人为改变精神状态的瘾品,而成瘾性与对身体的破坏性,又远小于在魏晋清谈名士中盛行的“五石散”。
暴力成风、艰难混乱的世道,也助涨了人们酗酒的习惯,也只有在麻痹的时候,看这个世界方才多一丝美妙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