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晋的叛乱史上,苏峻之乱是一个无法避开的话题。
原本,好不容易熬死了王敦这个强藩叛逆,东晋也获得自建立以来,极其难得的一段稳定发展恢复机遇。
只可惜,好日子过不了几年,有明君之姿的司马绍英年早逝,主少国疑也就罢了,毕竟就东晋的政治生态,皇帝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只是张可以更换的门面。
关键在于,庾亮这个外戚上位辅政,这俨然是个“神人”,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内不能安朝廷,外不能抚士众,一意削藩,逼反了苏峻。
当然了,但凡一个中央朝廷,削藩就是其本能,这本身并无多少可指摘之处,毕竟对东晋朝廷来说,王敦的教训就在不久之前。
然而,削藩可是一个考验操作且极其危险的活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而当时东晋朝廷,根本没有对应的实力,形势也不乐观,只是庾亮一意孤行罢了。
那时的庾亮,或许看到了苏峻历阳屯兵对建康的威胁,但根本没把苏峻放在眼里,没准他还想着那是“杀鸡儆猴”的谋略,是弱枝强干、中央集权的开端。
如果庾亮能够削除苏峻,那也就罢了,毕竟成功者不受指责。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苏峻联合继祖逖为豫州刺史的祖约,举历阳精兵南下,竟一路打到建康,打进台城......
庾亮倒是跑得快,走水路逃了,帝都则沦为叛军狂欢的场所,宫室被骚扰,财货被劫掠,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大臣、名门雅士,所有高贵与尊严,都被江北的丘八们狠狠踩在脚下。
而最终平定苏峻,还是靠陶侃这个当时的“第一强藩”引军东下......
苏峻最终虽被扑灭,但其造成的恶劣影响,却是难以消除了,并且伴随着整个东晋始末兴衰。
王敦也同样打进过建康,但比起苏峻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王敦再猖獗,不臣之心再昭著,那也属于东晋的“董事会之争”,苏峻算什么?
但也正是这个出身一般的流民帅,将东晋王朝的“遮羞布”撕下来,将其底细彻底暴露在天下有识之士眼中。
自那以后,甭说其他势力,就东晋体系之内,但凡手握重兵的门阀藩镇,又有谁真正将建康朝廷放在眼里呢。
藩臣对朝廷的态度,只看藩臣的自我节操与道德约束,但哪怕如陶侃这等享誉朝野内外的忠臣良将,其执掌荆州大权之时,对建康又岂是俯首帖耳?
桓温当前做,只是步他前任们的后尘,只不过他手段要更高明些,顾忌也更多些;而建康朝廷对桓温的猜忌,也只是一贯的传统罢了。
东晋王朝就是在这种反反复复、磕磕绊绊中,一路走来。一致对外,内斗频繁,而比起外事,内部的尤其是中枢与地方的斗争,永远是其主题,激烈而漫长......
姚襄博闻强识,苏峻之乱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同样了解,那甚至是他对晋廷暗怀藐视的原因之一。
此时,听说殷浩那边有人将他把苏峻、祖约相提并论,神色立时肃然,那双眼睛中,却闪烁着狼一般的凶狠目光。
说起来,姚襄如今的情况,与苏、祖二人还是有些类似,甚至不如二者。留在豫州,他像祖约,若南渡淮河募兵,立刻便成为“半个苏峻”,也难怪会引发殷浩那边的猜忌。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针对姚襄的借口?
但不管如何,权翼带回的消息,让姚襄很不爽,恼怒难已。气息急喘,难以释怀,语气冷冽地说道:“若事急,苏峻、祖约二人之举也未尝做不得。
苏峻当年,仅以江北偏师,尚能打过大江,兵进建康,我未尝不可!”
说着,姚襄还真分析起此事成功的可能性,甚至考虑起进兵方略来。
“眼下江淮晋军,谢公所部精锐许昌一役败北,几乎覆没;荀羡徒一书生,兵寡力弱,不足为虑;唯有殷浩所统禁兵甲士,稍具威胁,但一将无能,未必不能破之!
只需破了殷浩,便可长驱而南下,届时何人能挡?江淮多流亡北士,大可招揽,为我所用,如徐成、乐弘者,虽投晋廷,但处境与我们相似,也引而为援......”
听姚襄越说越来劲,似乎要玩真的样子,权翼不由面色凝沉,赶忙劝道:“将军息怒!事态不至于此,万勿怒而兴师!”
注意到权翼紧张的模样,姚襄低头,沉吟少许,轻轻地笑了两声,而后以一种怅然的语气说道:“先父临终之前,要我率部众归晋,忠心侍奉,无为不义!
然而,南附以来,所受屈辱,所遭排挤,日盛一日,这样的朝廷,值得效忠,值得我部众儿郎为其牺牲卖命吗?”
对姚襄所言,权翼不由沉默,就他看来,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旁的不说,石虎在世时,对他羌部可有多少“仁道”可言,他姚氏父子,还不是呼之即来,低眉顺眼,拼死效忠。
晋廷这边,只因为殷浩个人一些嫌恶,便惹得姚襄如此大反应。说到底,还是石虎凶残强大,不敢忤逆,而晋廷孱弱,一贯难以让人信服。
最为重要的,是羌众初归,人心未附,而姚襄本人内心的骄傲与野望,也让他难以真正效忠晋廷......
当然,面对此时的姚襄,这样真实露骨的话自然不能直接讲出来。
因此,在稍加斟酌之后,权翼拱手一揖,以一副郑重的口吻道来:“将军明鉴,不论如何,此时背反晋廷,绝不可取!
将军牺牲几多,方为朝廷所纳。如今,在谯城立足未稳,前者遭遇重创,实力大减,人心未安,亟待修养恢复,这些都需要朝廷支持。
此时若反,不只之前努力,付诸流水,还将致部众于四面为敌之境,以将军之睿智,自不应行此不智之举。”
缓了口气,权翼又道:“再者,晋廷虽则孱弱,然攻不足,而守有余,石赵极盛之时,尚不能饮马大江,而况将军残部?
更为重要的,将军是北人,麾下将士部众也来自北方,南徙中原,已多艰难,若再南下,思归之心顿起。
而将军在江淮,毫无根基可言,即便凭英略智勇,三军效死,击败殷浩,深入江淮,恐怕也如堕泥潭。
纵是将军,真如苏峻一般,打进建康城,朝廷其他州军且不论,仅江陵之桓温,将军可曾想过如何应付?
恕在下直言,建康于将军这样的北方英雄来说,是死地,是灾祸之所,切莫被那繁花胜景所惑!”
“举兵南下,断不可取!”说着,权翼又严肃地强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