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虽地处颍、淯二水流域之间,但许昌城却非临水设置,而是直接孤立于大平原上。因此,虽然从魏武时期起,许昌便成为中原重镇,天下中心,但抛开政治意义,在军事上并无多少可称道的价值与意义。
这绝非一座久守之城,而张遇能以寡兵弱旅,面对重围,坚守数月,还是十分不易的。与之相比,晋军这边则显得无能许多了。
如果不是自己也在洛阳拉了一坨大的,姚襄怕是要打心里嘲笑谢尚了,区区一座许昌,重兵围攻三个月,都不能拿下......
谢尚率领所部北伐军民,在许昌城外的确是大干特干,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至少营寨修建得坚固而宽敞,纵有姚襄一万五千余众(还有几千人随姚益去护送部民南徙)入驻,依旧不显得拥挤。
姚军驻地,设在许昌城北,谢尚对这个小盟弟十分大方,几乎将整个城北的营垒都空置出来,供其驻扎,当然于此同时,也将北方的军事任务拜托给姚襄了。
对于这项布置,有晋军将领提出异议,认为姚襄初投,便以方面军务相托,如此轻信,大为不妥,倘若姚襄有变,必使全军陷入危险。
任何群体,都有排外情绪存在,而晋将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张遇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们也吃够了苦头,自然要防备在姚襄身上重蹈覆辙。
不过,这时候谢尚又表现出他名士的大方风度与高级涵养了,尽力地将部属们的疑虑压下,并当众明确表示,姚襄乃一代豪杰,英雄义气,绝不会行背盟忘义之事,他推诚待人,姚襄必不负他......
而谢尚这番话传入姚襄耳中,或许察觉到这个盟兄道德绑架的用心,但论迹不论心,姚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动的。
不管如何,谢尚给了他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对新遭大败、伤筋动骨的姚军将士来说,也是一项抚慰。
因此,姚襄也做出回应,表示愿意协助谢公,讨伐逆类,建立功勋,报效国家,云云。
而谢尚与姚襄这番高山流水、推心置腹的互动,则多少有些不把城中的张遇当人看了。向使当初谢尚能够拿出同样的态度与礼遇,去对待张遇,张遇何至于反,至少也不至于那么快翻脸......
不过说这些也晚了,谢尚如此礼遇姚襄,也未必就不是在张遇身上长了教训。
入秋已然有段日子了,秋老虎虽在肆虐,但至少早晚,不似盛夏时节那般煎熬,多少能够感受些凉爽,晋营中的浮躁气氛,也大大减轻。
当然,粮食才是硬道理,晋军之所以能够在许昌城下坚持几个月,跟充足的辎需供应有着密切关系。
谢尚动用各方面的关系,硬是利用水陆通道,往城下输送了不下三十万斛粮食。即便到秋后,粮秣已消耗大半,但姚襄看着许昌城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囤仓,仍旧不免艳羡。
他要是有如此充足的后勤供应及保障,何至于......不扯了,再想下去,又要直面那个自负狂妄到近乎丑陋的自己了。
宽敞的军帐内,各类文武设施布置齐全,几缕阳光透过篷顶的气孔射入,形成几道光柱,照在姚襄那张沉静的脸上。
姚襄面容俊伟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其气质也更加内敛。没有外人在时,双目也并没有多少锋芒,甚至有几分阴郁。
虽然南来得到了谢尚的厚待,但姚襄的心情并不痛快,不只是因为战败沦落,更因为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距离姚襄抵至许昌虽只半个多月,但南军对北人的防备、排斥、蔑视,却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的,内心骄傲的姚襄相当不爽。
只不过,失败让人成长,姚襄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记在心中。江淮非我家,南投非吾意,人尚在许昌,姚襄脑子里已然形成这样深刻的意识了......
盘坐军案后,手里拿着一张粗饼,不时啃两口,目光则盯着摊在案上的一张地图,默默研究着,分析着当前的战局与形势。
姚襄觉得很不对劲,至少许昌这边有些过于平静了,苟军在兖州大肆抄掠人口、财货,动静的确闹得不小,但苟军的目标仅止于此吗?
对于苟军这个危险的敌人,姚襄已经抱有最大的敌意与警惕!
想想他在洛阳是怎么败的就明白了,谁能保证,那苟武不会对许昌也来这么一手突袭!不用说可能不可能,当初他西进洛阳,不也是出人意料,采取突然转向袭击吗?
晋军?朝廷?倘若他姚羌占据关中,早就与这所谓正朔闹翻了,打起来也不无可能......
更何况,苟军主将苟武,始终驻扎在荥阳,这就是一个不得不小心的细节!
在姚襄埋头凝思之际,参军权翼走了进来,这段时间,长史王亮被要求安心养伤,权翼则凭借着在洛阳之战中的表现,进一步获得姚襄的信任与重用,商讨军机,出入左右,形影不离。
“明公,振威将军(姚益)遣人来信!”权翼手执信简,呈与姚襄道:“碻磝军民众,已徙至梁国境内,暂驻于睢阳!”
闻报,姚襄立刻来了精神,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稍加思索,问:“信使何在?”
“帐外候见!”
“让他进来!”
召唤下,很快一名年轻利落信使入帐参拜,看着他,姚襄直接问道:“兄长及诸将可曾安好?部众人心可还安定?”
姚襄一连三问,可见其关切的心情。来使则拜道:“振威将军遣属下告将军,一切尚安,只是骤然南迁,行动匆忙,赶路辛苦,部民多有怨言,因此,振威将军决定暂于睢阳休整,筹措粮草,收拢部众,待人心稍安,再做行动......”
“南迁途中,损失大不大?”姚襄再问。
信使道:“部众南徙,多抛家舍业,此前所置财产,大多损失,途中不断有部民伤亡流失,另外,南下之后新附之众,大多不愿迁走,振威将军也未强求,任其去留,因此,迁至梁国之部民,仅余四万余户,且丁口残缺。”
迁民徙户,从来就没有容易的,尤其是姚羌这种危机时刻、准备不足、筹划不密的行动,还涉及数万户口。
如非姚羌部众的凝聚力还算不错,再兼姚益等姚氏文武将臣,组织领导,庇护弹压,姚羌此次南徙,可以说就是一次逃难。
到了梁国,还能保持四万户人口,哪怕其中水分很大,已经是姚益等人尽心卖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