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至,云上骄阳已然开始吞吐赤火,烘烤着关中大地,长安士民身上衣衫已然十分单薄,长安市井内的氛围也越发热烈。
连接东西的干道间,一行骑士飞驰而过,卷起满地尘烟,显然都是军中健儿,骑术精湛,道路坎坷,却无妨他们如履平地。
马蹄急奔,军旗招摇,沿路行人纷纷避让,侧目而视......
二十来日的功夫,这已是第五波自关东驰来的信使了。长安郊外,望着那些马不停蹄,直奔城门而去的信骑,一些有见识的士民不由感慨:“关东军情正急啊!也不知羌贼打到哪里了......”
“该不会打进关内吧!”有人不禁面浮忧虑,他们或许不在乎长安的统治者是谁,但绝对关心自身是否会遭遇池鱼之灾。
“去年氐贼几十万众,尚被秦公拒于关外,羌贼区区数万之众,如何突破潼关天险?”有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只消秦公发大兵,那姚襄若是不及早退却,苻健下场就在不远!”
民心士气如何,听听街谈巷议,便可窥一二了,至少这还是第一次,关中有外敌来袭,长安士民表现得如此“淡定”。
“倘若真有危险,这长安城门岂能如此洞开,任人出入?某可记得,去年氐贼来袭时,长安可戒严一两月之久......”
“此言甚是!”
“年年战乱,岁岁征伐,也不知何时到头?但愿秦公能击退羌贼吧,那样我等也能再多过一段安生日子......”有人感慨,言辞间多有伤时之意。
在长安士民议论纷纷之际,秦公苟政也正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筹粮馈饷,以应对这一场由姚羌带来的军事危机。
“姚襄冲我来了!”这是苟政收到洛阳急报后的第一反应,惊诧之中,带着难言的愤怒。
苟政自是恼火异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只想与世无争,人畜无害,安安静静地种田,但就这点期望,总是被人打破,哪怕消停一年都不可得......
然而,这就是大争之世,你惦记着别人,别人也惦记着你,你不打别人,不意味着别人不来打你。
而虽则不情不愿,但当姚襄举兵操戈西进之后,苟政的选择也只有一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只有积极应付,并争取在苟姚交锋之中占据主动。
事实上,关于姚羌的异动,苟政此前是有所察觉的,毕竟,朱晃下属的别部密探,眼线已然布置到碻磝津那边。
只不过,姚襄一手战略欺骗的确耍得好,再兼姚弋仲去世,以及许昌战急,而苟政一心都扑在关中奠基巩固上,难免忽视。
何况,随着情报系统逐渐发挥作用,苟政这边收到各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从关东到塞北,各种军事异动也不少,苟政也不可能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警铃大作。
于是,姚襄一招“声南击北”,便使苟政的河南之地一朝沦陷。当然,姚襄花招虽耍得亮眼,但也仅止于此了......
如今的苟氏集团远非昔日可比,就凭姚襄,莫说打进关中了,但凡能够一路顺利打到潼关城下,都算他厉害。
比起去岁苻健西征,面对姚襄,苟氏集团自苟政以下,都要从容得多。乃至于,苟政还有闲暇思量,姚襄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理,到底有何依仗,胆敢率兵来犯!
不过,有一点在苟政这里很明确,既然不让我安生度日,那就付出血的代价......
也大概在姚襄兵围洛阳的同时,经过一场简单却有力的军政会议,达成文武共识之后,关中集团的军事机器,也再度开动起来。
长安在戍中军,迅速归建,恢复训练,准备军辎;冯翊、弘农、河东等地军户,也奉令迅速集结,以备作战;苟侍所辖军辎营快速向东输送粮草军械,关中各大屯营也紧急抽调民力,赶赴兵役......
经过苟政与苟武重新整顿建立的军令军队系统,不论是机制,还是效率,比起此前都有极大提升。
当然,在动员开来的时候,自上而下,难免出现命令不畅、调度混乱的情况,但苟(秦)军的能量与威力,依旧不断迸发出来。
另外一方面,随着苟军的大动员,关中今岁夏收必定受到影响,仍在推进的几项政策落实,又将放缓乃至陷入停滞......
而这,恰恰是苟政最恼怒的地方!该死的姚襄!
秦公府,澄心堂,文武僚臣几员,苟政听取着各方面汇报。
“洛阳战况如何?杜郁可还能坚持?”看着苟武,苟政以一种沉稳的语调问道。
苟武从容的面庞间多了一抹严肃,答道:“才有军骑自河南来,姚襄围攻金墉已数日,杜总管率军民坚拒之,眼下战事已陷入僵持!
弘农都尉徐成,已率领弘农兵众两千余人,东出新安,进驻函谷,监视洛阳战况......
末将等人商讨,一致认为,羌贼此来,锐气虽盛,然若不能速下金墉坚壁,其势立消。盛夏已至,酷暑难捱,姚襄绝难久持。
为免羌贼见识不妙东逃,当速速遣师东击之!”
没错,面对姚襄之来袭,长安这边,从战略上就只有两个字:进攻。姚襄认为,关中可趁,殊不知,在苟军这边,姚襄也更可欺。
还是实力带来的自信底气,比起苻氐,姚襄看起来,并不值得苟军放弃山东的大片土地城池,靠拉长战线,消磨士气、粮秣来战胜。
姚襄展现出的实力与决心,都还不够让苟政感到压力,那所谓的五万精锐,折半都算高看他。因此,自不可能像对付苻健那样选择持久战、消耗战,对姚襄,要速战速决,避免战事拉扯过长,尽早恢复关中秩序。
“兵马准备如何?”微微颔首,苟政又问道。
对此,苟武就仿佛一名账房报账一般,利落道来:“中军各营将士,悉已归营,整顿武备,做好开拔准备,始平、冯翊、扶风、河东、弘农郡兵,业已充实,并奉命向新安集结。
此番,我军将集中外兵马三万,只待主公一声令下,便可东进击贼!”
“中军拟派哪几营?”苟政立刻问道。
苟武:“长安这边,派出骁骑、果骑、破军、统万(原左营改)、归化(原右营改)、归德六营!河东方面,中垒、陷阵二营各出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