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苻雄的撤军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并不在对大军的安排,也不在对追击苟军的殿后防御布置,要害的地方只有一处——安邑。
当苟军的全面反击展开后,河东氐军如想撤离,只有一条路线可选,那便是沿来路而返,并经闻喜北上浍口渡汾水,逃往平阳。
在这条线路上,安邑的安全是重中之重,而为了保障这条后撤生命线的畅通,苻雄也提前给讨虏将军苻洛发了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安邑,接应大军撤退。
从这道命令也能看出,对于“困守”玉璧城的苟武军,苻雄可一直警惕防备着,尤其在撤军的生死关头,更不敢有丝毫大意。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有防备与安排,就万事大吉的,局面的窘迫与形势的恶化,往往使那些提前措施显得挣扎无力,给那些先见之明增添一抹无奈悲情。
此前,苻雄率主力西进时,留苻洛偕同并州军留守,监视玉璧苟军,防备苟武趁隙出动,袭扰后路。当然效果并不好,首先苟武军实力不俗,其次苻洛军需要兼顾的任务太重太多,与并州诸葛骧军配合也相当稀疏。
甚至于,就连切断玉璧苟军与外界的交通联系都没做到,否则也不至于让苟武率军西进,击破渡龙门的毛贵军。
事实上,等苻雄的命令传到苻洛军中时,苻洛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作为苟军在河东的最高统帅,在其他各路苟军气势勃发、奋进击敌时,苟武怎会再缩守玉璧城内。
苟武从来都是个喜欢主动,也善于寻求战机的统帅,守玉璧何需上万兵卒,当初之所以保留那么多军众,等待的也正是这么个将河东氐军一网打尽的机会。
收到长安的密令后,苟武也毫不犹豫,领军南出玉璧,直逼安邑。而苻洛,早在七月初的时候,就缩回了安邑,因为从他的视角看来,玉璧周边并不安全。
此时的安邑,即便加上一些强征的丁壮,也不过五千余众,具备战力的,只剩三千卒,且军心动摇,士气格外低落。其他兵众,都在蒲坂血战时被抽调往前线了。
至于盟友诸葛骧军,也早奉张平之令,撤往闻喜去了。因为此事,苻洛还与诸葛骧有一番激烈的争执,甚至差点动手,还是在梁平老的劝说下,方才勉强罢休,留下一批军辎后,放其退屯闻喜。
毕竟,有苟武军这把刀悬在脖子上,实在不敢给可乘之机。于是,诸葛骧得以实现与氐军分驻闻喜、安邑,成经典的“犄角防御之势”,但是观诸葛骧那架势,显然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要“风紧扯呼”的,他甚至足足派了三千兵回临汾,守备汾、浍渡口。
也因为诸葛骧那“敏感”、“谨慎”的做派,苟武南下,基本把并州军忽视,仅遣将军刘异,率千卒监视闻喜方向,又暗遣人使活动于平阳的苏国部南下压制,苟武自己,则集中主力兵临安邑。
当初苟武弃安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安邑虽然城高坚实,但毕竟孤处平原,若被敌大军围城,很难长久坚持。但如果真要拼命死守的话,还是能够抵抗一定时间的。
面对苟武军之来袭,苻洛显然也是存有此想法,虽然天时、人和方面劣势很大,但凭着坚城地利,拖到苻雄大军东至,困难想来是没有那么大的,毕竟蒲坂与安邑之间,距离并不遥远。
然而,就这种十分现实且基础的目标,苻洛都没能实现,他费心劳神,做了大量准备,对麾下将士做了细致的动员与安排,但苟武破安邑,只用了一日。
想要速破坚城,自然要出奇计,苟武的办法,得益于当初撤退时留下的一个暗手。苟武镇守安邑一年有余,对城池防御极为熟悉。
此前在苻氐大军气势滔天、汹涌而来时,存有弃安邑而守玉璧之心的他,特地命人在城北挖了一条暗道,并加以遮蔽掩护,为防泄密,参与土工作业的军民,也全部带到了玉璧城。
后氐军虽占领安邑,他们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战事,以及对当地军辎的征收掠夺上,对于安邑城防,可没有细致的查看,更遑论那条极其隐蔽的暗道了。
于是,当初留下的暗道,成为了苟军奇兵天降的天梯,当数以百计的苟军精兵,趁着晨色从暗道钻出,并突袭北城门,开门迎苟武大军入城之后,安邑也再度宣告易手。
到了这种阶段,正面交战,不论是野战还是巷战,氐军都绝非苟军对手,即便领军的苻洛堪称名将,也十分英勇。大抵是预见到了安邑失守对河东氐军的致命性打击,城破之后,苻洛并没有逃,而率领亲兵,与苟军死战,困兽之斗,给苟军造成了几十名士兵的额外伤亡。
或许从苻洛身上,看到自己当初拼死守护家人、带领族部向死求生的影子,苟武也曾命人劝降,可惜苻洛拒绝了,最终被一通乱箭射杀。
至于剩下的氐军兵众,则在梁平老的率领下,向苟武投降,苻雄留在安邑的家眷子嗣如其妻苟氏、其子苻法、苻坚等,悉数被俘。
当苟武重新占领安邑之后,对苟军来说,对苻氐的胜利也算彻底钉死了,大局已定,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就简单了......
七月二十三日,安邑城西,开阔平坦的原野上,苟、苻双方摆开阵势,严阵以待。这样的场面,在此次苟苻大战之中,可是极其稀少的场面,也是一直以来,氐军求而不得的事情。
毕竟,自氐军西征以来,氐军面对的,总是苟军那一套铁壁防御,基本没有正经地较量过。然而,当获得这个机会的时候,已然濒临绝境。
猎猎北风之中,浓烈的肃杀之气以两军军阵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几使天地变色。
秋日黄云之下,两军气势对比,可谓鲜明,苟军这边阵势严谨、从容有序、士气高昂,至于氐军,虽然依旧紧密地团结在苟雄身边,但那种疲惫之态、麻木之状肉眼可见,纪律、规则、协作之类集体技能早已被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生物生存之本能。
“苟”字大纛被强健的掌旗力士举得高高的,成为这片地域间最受瞩目的旗帜。大纛下,苟武以一种鹤立鸡群的姿态立于阵中,为亲兵部曲严密保护着,威仪孔时,令人敬畏。
对峙几时,麾下的将士们,开始有了些躁动,不过一群败逃之师,他们早已忍耐多时,并迫切地想要击破他们,结束这场迁延日久、祸连郡县、死伤惨重的战争。
不过,在收取胜利的关键时刻,苟武比起平时更加沉着,一双泛着睿智光芒的招子,望向对面阵中,凝视着,搜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