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被包围在群山之中东垣县,又开进的一支军队,沾染了不少尘埃与血污的“苟”、“苏”旗帜,则诉说着他们的身份——自轵关西撤的苟军苏国部。
此时的东垣县城,基本就是一座空城,除了一队精卒留下,看守着仅剩的不足千斛的军粮,其余士民,尽皆流亡,至于山野民间的东垣民众们,也早就在官府的宣告之下,纷纷背井,离乡避难。
在这方面,同样饱经兵灾洗礼的东垣百姓(其中有好几千后续自关东地区迁徙来的流民),也在血与火中,锻炼出了熟练的求生避难技能,准备充足,步履从容。
炎热包裹着东垣城,西来的将士,无不满头大汗、浑身狼狈,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休整、补水,乃至沐浴。气氛略显沉闷,一路自轵关翻山而来,虽然属于主动后撤,但轵关的血战、氐军的追击以及西行的困顿,都极大消磨着这支苟军的意志。
而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将,肩负两千余将士的性命与安危,苏国却无法松懈下来,甚至连喘口气、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入城的第一时间,便是召集留守的心腹军部属,察问消息:“可有最新河东消息传来,战况如何?”
而结果,则颇令人失望,东垣留守的部下在这两日时间,只探得一则消息,那便是厄口被一股数量不明的并州军占据了,更多情况却是无能为力了。
厄口,处在轵关陉尾端,是这条太行战略通道的出口,厄口为并州军占据,则意味着苏国与河东方面的交通被扼断,也意味着,他彻底成为一支孤军了。
并且,形势已极其危险,前方的退路为并州军所阻,而后方的氐军则不依不饶,正在迅速追近......
得知此消息,便是一向坚韧刚毅如苏国,也不由骇然。对于才在轵关经历了一场血战、苦战,然后辛苦摆脱氐军追击的苟军来说,这样境地有些过分艰难了。
当然,于苏国而言,也还未到绝望的地步,自羯赵崩乱以来,他经历的痛苦与磨砺也不算少了,眼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只要手中还有刀,还有闪转腾挪的余地,那便定要挣扎一二。
城楼下,保持着镇定,苏国沉着对几名心腹部属道:“立刻派斥候,沿轵关陉往西打探厄口并州军状况,兵力如何、将领是谁、寨防设置如何,尽快给本将探来!”
“另外,这则消息,暂时向下封锁,谁敢泄露,立斩!”苏国厉色道,看了看几名将佐,语气一缓,轻声道:“弟兄们都辛苦,先让他们好生歇息一段时间吧......”
随着苻氐这边手段齐出,河东危机爆发,苟武也进行相应的战略调整,也导致坚守轵关的苏国部,成为了河东苟军诸部中处境最危险的一支。
比起一年前那场轵关防御,这一仗,苏国打得很好,麾下士众也很坚韧,待苟武的信使通知他弃关西撤时,他已在轵关整整挡了苻雄军五十余日。
四月十五日,当苻雄率领北路氐军三万余众抵达轵关时,面对的是全副武装,做好充分防御准备的守军。
作为河东的东门锁钥,轵关本就具备特殊的军事地位,而长期以来,作为苟军吸引、接纳河北徙众、流民的门户,也是苟政窥探河北局势的一个窗口,自然格外重视。
而比起一年前的孱弱,此次轵关苟军守备的实力,可谓发生了质的提升。关城经过加高加厚,粮草、军械大量屯集,并有三千由精锐老卒为核心组建的守军,并保持着相当频繁的军事训练。
至于主将苏国,那是苟政在河东收服的最出色的本土大将,也向来意志坚定,能打胜仗。他对轵关的军事地理情况,也相当熟悉,去年与苻菁一番鏖战,也积累了足够深刻的山关防御经验......
可以说,苻雄面对的轵关,是一道软实兼具的强关要塞,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而唯一的破绽,或许只是碍于苟军战略、河东实力不足,导致的轵关守军兵力薄弱。
与之相比,由苻雄所率氐军,比起去岁苻健西征,素质可就不只弱了一筹。虽然苻雄的部下,也有一支由于苻氐精锐老卒组成的部队,但人数并不算多,只有五千余人。
剩下的两万多人,只有大约一万人,由苻氐集团的豪强部众、降兵及俘虏组成,稍具战力。再剩下的,则是苻氐自关东流民众中挑选的青壮,虽然发放了武器,但由于营养、训练、甲胄都跟不上,士气与战斗能力实则都是相当有限的,当然这些人基本只是被当作炮灰来消耗的......
在面临氏族前途存亡的事情上,苻健狠,苻雄硬,而防守轵关的苏国也一点都不软。
初夏,在经过数日的攻城准备与试探后,苻雄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下令发起对轵关的强攻,展开的则是持续一个多月的血战攻防。
以众凌寡,是综合敌我双方军情之后,苻雄制定的破关计划,而受他驱使的氐军部众,也基本照其意志执行。并且,从一开始,苻雄就把氐军精锐,作为督战队使用,除了所率三万军,还派人,在河内、汲郡二境内,搜罗器械、工具、壮丁......
所获之人物力,全数堆在轵关关城下,他们作用就一点:消耗。消耗守军武器,对耗苟军兵力,消磨敌军意志与士气,直到破关为止。
面对拼命的氐众,苏国没有任何畏惧,凭借着精锐的士卒,充足的物资,以及坚实的关城,又亲自于关头指挥调度,在氐军疯狂的冲击下,他强硬地抵挡了氐军半个多月,而从场面上丝毫不落下风。
不过,当苻雄就瞅准你兵力不足这一条打,不惜伤亡地和你拼消耗时,所谓的场面,实则意义并没有那么大。这也是苻雄“雄才”之显示,对他来说,不管我这边伤亡有多重,只要你的兵力、器械同样在损耗,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于是,半个月之后,苏国就没法从容应对了,士卒在损伤,弓弩、木石等有效制约敌军冲关的器械消耗严重,他不得不穷思竭力、想方设法以御氐军。
但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苻雄的消耗战术,也几乎是无解的,若不是后来苟武给他加派了一千五百卒,又从东垣县动员了两千民夫充实城防,苏国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挡住苻雄那么久。
等到进入六月份的时候,轵关城下,已是尸山血海,臭气熏天。这一场血腥的攻防下来,城内的苟军兵众伤亡近五千,已到无以为继的地步。
而氐众在关下则直接倒下了两万余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炮灰,其中有至少两千人,是死在氐军督战队刀箭之下的。
尤其是从汲郡、河内二郡临时强征的民夫,更毫无怜悯,不计代价,被逼至关下,很多人的价值,只是消耗来自关上的几枚箭矢,而战后,河内二郡是最后一丝元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