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略阳公府,澄心堂内。
苟政坐于堂间,看着一众僚臣,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书信,道道:“苻健那氐酋给孤送来一封信,甚是有趣,诸位看看!”
时下已是五月十八日,盛夏正悄然临近,而笼罩在关中上空的战云也越发浓郁,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早在七八日前,由苻健亲率的氐军主力,也已寇入弘农,并一路向西,直趋潼关,驻于潼关以东之湖县。
其后,除了在湖县休整将士,转运粮草,打造军械之外,最大的军事行动,便是派军控制大河渡口,并发起渡河进攻,不过在北岸苟军的严密防守下,宣告失败。
至于拦阻其进兵的潼关,苻健没有显示出什么想法,甚至连试探性进攻的举措都没有。氐军南路近十万众,似乎就这么尬在了潼关铁壁之前。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苻健使人往潼关递了一封信,请潼关守将代呈苟政,经由苟军驿骑,发来长安。
苻健在信中表示,关东大乱,东迁流民,饱受荼毒,他不忍坐视秦雍流民父老长处水深火热,朝不保夕,今率众西归,只为求一生路。
苟政乃关西豪杰,仁义照人,前者亦有接纳西归流民之举,深为感佩。
此番,苟政若开恩迎众,放其西归,那么苻健与流民军众必感其恩德,他日定有厚报;
若苟政心怀疑忌,不肯放行,也请率军出关,双方大战一场,速定胜负。如苻健侥幸得胜,也只欲回略阳,别无所图,如败,则苻健愿自刎谢罪,请苟政收降西归之众,给这些秦雍士民一条活路,如此也可避免更多父老白白死于道途,是大仁大德之举......
见众僚传阅完毕,苟政端正坐姿,浅浅一笑,道:“苻健此来,可谓破釜沉舟,不留后路,明明寻孤拼命来了,却又写这样一封信,诸君以为,其意如何啊?”
“氐贼显然是见我潼关守备严密,困于关前,寸步难行,方想通过此等鄙陋手段,赚我军出关正面决战!”苟政言罢,时下主持长安城防的建节将军丁良当即说道,语气轻松。
“氐酋之短智乏术,由此可见!”主簿杨闿,面带笑意,附和道。
杜郁紧跟着表示道:“苻健欲欺明公之仁德以方,诱我军放弃关河之利,出关决战,自灭其长,此等拙劣之计,岂能中之?”
“小小心计,以主公之英明睿智,岂能不察,中其圈套!”郭毅平静地说道。
从言谈中可知,苟氏集团的高级文武们,对苻健来信所请,都十分不屑,乃至于蔑视。而苟政,则微微一笑,道:“随苻健东来那十数万流民众,孤却是很感兴趣的,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应有之义。当然,需在击破苻氐之后!”
显然,对苻氐之来袭,苟政的战略目标,从来不是防御,而进攻,是击破,乃至歼灭。至于放弃弘农,退守潼关,只不过是战术行动,战略需要,想要将潼关天险的优势最大化利用。
如果说,初闻苻氐之西进,苟政尚有几分惊疑与忌惮,那么等苻健在中原州郡那一系列操作,更多与西征有关所作所为的具体内容传至长安后,苟政只有兴奋了。
苻健越疯狂,那说明击败他的收益越大,再没有人比苟政更清楚苟氏集团的发展壮大有多侥幸,也没有人比苟政更明白苻氐的潜力与威胁,哪怕在连遭重创之下,已经显得很普通。
然而,若苻氐当真普通,苻健又岂能在中原搞出那般大的动静,并向关西露出獠牙。基于那种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敌视,对苻氐集团,至少对苻氏,苟政是欲除之而后快。
而苻健此番西来,除了时机上对苟政稍有不利,毕竟他在关中的根基还远远不足,对雍秦士民的整合发展还未完成,但一定程度上仍旧可以说,是正中苟政下怀。
至少,苻健节省了苟政派大军东出,千里远征的麻烦,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即便这盘菜看着有点大,甚至有些烫嘴,但苟政依旧有将之吞下的胃口,否则岂不白费了苻健的努力?
当然前提则是,苟政能够抗住苻氐的拼命,成功守住关中,而在此事上,苟政同样有充足的信心,今时不同往日了......
甚至,苟政连对苻氐来袭的战略应对方针都早早定好,就十六个字:坚守不出,挫敌锐志,待时而动,一举破之。
若非如此,苟政何需在潼关一线布下三万大军,并将长安大部分精锐都堆到潼关去,那不是为防守的,为了进攻。从关中到河东,苟军所做的一切防御准备,背后都隐藏着进攻的锋芒,都是本着歼灭苻氐的目标去的。
苻氐那浩荡阵势下的虚实,实则已为苟政看破,在苟政看来,那就是一支一次性的军队,看似庞大,实则后继无力。只需阻其进程,再辅以打击,其必崩溃,甚至都不需苟军怎么出手,敌自溃矣。
苟政此前,之所以那般郑重其事,除了一贯对战争的谨慎态度外,也是给拼命的苻氐集团以及那号称二十万的军队一些“面子”。
而到目前为止,距离苻健正式启动西征,已经一个半月过去了,战局的发展,并没有超出苟政的预计,比起明面上的优劣形势,局势实则还在苟政的掌控之中。
因此,不管是苟政,抑或是下属的僚属将吏们,心态都相对放松。
在日常察问关中诸事,尤其是军事与夏粮,做好相应调整安排后,这一场霸府会议,也算结束了。至于苻健那一封信,则被引为笑谈......
不过,在常会结束后,苟政却命朱肜把薛强、王堕二人叫了回来。
“参见明公!”
“坐!”苟政朝二人示意,还是澄心堂内,还是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气氛更偏向严肃了。
连已经形同苟政“秘书长”的朱肜在内,眼下堂间只有四个人,苟政则平视着薛强与王堕,道:“适才堂间,众僚皆踊跃发言,独有二位,不发一语,似有疑虑。此时并无他人,不知可否见教?”
苟政言语虽然客气,但带给二人的压力,可一点不小。见苟政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王堕下意识绷紧了上身,面上露出思吟之态。
此时的王堕,心情是略有复杂的,对苻健西征的图谋,他固然早有判断,但苻健行动如此迅疾、决绝与狠辣,依旧让他感慨良多。
毕竟曾在苻洪手下讨生活,倘若枋头未失,即便苻洪被害,以苻健展现出的这等狠决与才情,成大业于北方,也是大有可能的。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