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长安,一派秋高气爽之景,随着内外安全进一步得到巩固,得益于苟政统治下京兆官府的有力管理措施,街市上也更添了几分喧闹。
长安城得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热闹、充满生气了?对一些长安老人来说,这种持续数月的安定乃至繁荣,实在是难能可贵。
虽没有具体统计,进入中秋时节的长安,又添了几千人口。这几千口中,构成是丰富多样的,有陆续迁来的苟军文武家小,有来投的关西才士,有地方官长、豪强的质子,还有几占一半的来自各地的商贾及随从。
在这里有一个背景,苟政统治下的长安,对外来人口,是有严格限制的,除了旧有士民,普通人在没有京兆官府发放路凭的情况下,是无法自由进入长安的。
禁制令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严格限制人口,尤其限制那些脱产人口。不是长安容纳不了更多人,实在是若不加限制,那么长安的人口必然不断加多,在物质严重匮乏的当下,物资供给问题必然爆发,苟政苦心孤诣攒下的一点家底,可是经不住浪费的。
因此,在这个时期往来出入长安的,都是一些有身份,或者从事特殊服务的人群。规模最大的,毫无疑问是那些商旅驼队,对这部分人,官府是没有限制的,相反十分支持。
正是这些人从各地将长安需要的、不需要的各种物资,转运而来,交易售卖,方才丰富了长安的物料供给。长安作为关西的军政中心,通衢枢纽,具备有天然的商业区位优势。
在骚乱不止、动荡不已的时候,尚且往来不绝,待治安秩序得到恢复,市面的繁荣重现也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更为关键的是,京兆府关于城市管理的暂行规定中,明确表示,凡携物料牲器于长安市内交易者,一概免税。
同时,河东解盐源源不断进入关西,除了输配各郡国的官盐之外,苟政将长安市场作为关西地区治下唯一一处食盐交易场所,包括繁荣了一年多的蒲坂盐市都被勒令关闭。
作为苟政手中最重要的一条财源,苟政有极其强烈与主动的意愿,去保护、发展、扩大乃至限制,以维持一个良好的以保证苟氏集团利益的运转秩序。
这种打破窠臼、锐意进取的非常规办法,其中显然带有浓浓的苟政的意志,在生产废弛、物资匮乏的大环境下,苟政深刻地明白,在长安的治理上,如何养活这数以万计的官军士民。
因此,如何丰富长安城内的物资,如何让各商贾、豪强、右族们愿意将财货运到长安来,才是制定政策办法的指导方向。
而一旦各项物资聚散而来,作为长安乃至关中的主人,苟政难道还没有办法取之用之吗?与之相比,当前市场环境与体量下的一点商税,则不值得计较了。
对永和六年秋的长安来说,苟政关于市场建设的指示办法,无异于一股清流暖风,涤化浑浊的环境,吹散萧条的阴云。
随着消息的传开,散落于各地那些在黑暗日子里维持着关西贸易的行商势力们,迅速投入以极高的热情,往聚长安。
有些怀疑的目光是在所难免的,但有些积极分子却像苍蝇闻到屎味一般,热情高涨地往长安而来,比如苟政西征之初于蒲坂“解放”的那些关西行商,他们与河东时期苟氏集团的交易中,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如今苟政的名望愈高,苟氏集团的势力愈强,就更有合作的冲动。
免税与解盐,仅此二条,便足以对商贾形成致命的诱惑,更何况还有巨大的长安市场,以及不断恢复的市场环境。
当然,苟政关于贸易的优惠及保护政策,仅限于长安,一则在眼皮子底下可以随时观测、调整,二则其他地方就是有心暂时也无力,任何策略与条令,在执行方面永远是最大的难题,在民政事务上其复杂程度则要翻番。
因此,如果说永和六年秋的长安是一片复兴的商业乐土,那么在长安之外,依旧充满了各种艰难与危险。而能够享受到这波“政策红利”的,显然只有那些有一定背景、靠山、资源,并且能够将各地物货输运长安具备一定自保能力的夷夏武装商队。
没有抵御风险能力的平民,并没有那个资格,也不在苟政与郭毅制定政策之初的考虑范畴。要知道,一般人甚至连长安城都没资格进。
然而,永远不要忽略人的创造力与积极性,当有利可图并给他们获利的机会后,总是少不了善于把握并付诸实践的聪明人。
长安城大,管制严厉,但绕城周围百里的城郊地区,作为长安的直接辐射区域,却逐渐形成了七八处远近不一、规模不等的墟市。
周遭村聚、堡壁的百姓,为了获取工具、食盐、针头线脑等生产生活用品,带着从地里辛苦刨出的土特产品赶到就近墟市,进行交易。
同时,还有一些聪明的长安小市民,仗着天然的进出长安城的资格,大的买卖做不了,但做个二道贩子,从诸多墟市收集农产货品,往长安城内输送却是没有多大的问题。
百废待兴的长安城,就像是一只饥饿的巨兽,可以将一切可供官吏军民生活的财货物资吞噬,仿佛没有上限一般。这些市民商贩,也在不知觉间成为了长安城与周遭墟市间的一道重要连接纽带。
对于这些情况,京兆官府可谓洞若观火,但鉴于其有利于长安的市场繁荣、物资聚散,便只做不闻。至于长安郊外的那些墟市,也没有刻意限制。
就是这种点滴的积攒与发展中,长安城内外的市场逐渐繁荣起来,慢慢恢复关西首邑之气象。但可以预见的,以苟氏集团这种粗放式的管理办法,围绕着长安商贸,是必然会衍生出问题来了。
或者说,问题已经存在。比如,在放开商路的同时,商贾之间的交易秩序依旧混乱,矛盾重重,导致冲突不断,械斗事件层出不穷,又给治安秩序造成出击。
比如长安严格的人口限制政策下,反而催使各类人等往长安聚集,其中夹杂着各种投机者,以及内外势力的眼线、细作。为此,还滋生了一种偷渡进城的灰色产业。
还有长安周遭那些墟市,他们的诞生本就属于一种附带,长安市内的纷争再激烈,有京兆官府及苟军的管控,总是有个限度的。而这些墟市,则属于完全的放任自流,而放任,就意味着混乱、压迫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