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冷静下来后,夏英杰把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火也一起压下去。
她定了定神,重新在方淑梅对面坐下:“师傅,像邱阿桂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往正当防卫、或者至少往防卫过当上靠?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当晚邱阿桂的丈夫黄连苍,又对她实施了家暴。”
张丽慧也满怀期望地看向方淑梅,眼睛亮晶晶的,像两个等着老师公布答案的学生。
不等方淑梅开口,秦浩一句话就把二人的期望打了个粉碎:“刑法对正当防卫的定义,是指对正在进行不法侵害行为的人,采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正在进行是关键。但邱阿桂是在黄连苍喝醉熟睡之后,对其连砍数十刀,致其死亡。侵害在那一刻已经停止了。明显不适用于正当防卫的范畴。”
夏英杰不甘心:“可是根据邱阿桂所在片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黄连苍对她的家暴不仅仅发生在醉酒状态!邱阿桂或许是害怕黄连苍酒醒之后再度对她进行虐待,所以才趁其睡着动手。”
秦浩打断她,“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你怎么证明黄连苍酒醒之后就一定会对邱阿桂实施虐待?出警记录只能证明过去发生了什么,证明不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夏英杰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银牙紧咬:“可是男女之间有着明显的体力差距!正常状态下邱阿桂根本不可能打得过黄连苍,她清醒的时候动手是找死!妇联她找过、警她也报过,可是每次报警之后,等来的都是黄连苍变本加厉的虐待!派出所的人前脚走,黄连苍后脚就把她按在地上打,打得她跪下来给全村人看!她还能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秦!”夏英杰的声音都在抖:“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替那个家暴的混蛋说话!”
张丽慧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英杰,老秦只是在探讨案情……”
秦浩面色一整,站起身来,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开庭如开战。我刚才所说的问题,公诉方一定会提出来,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就这些问题找到合法的证据和突破口,就没法替邱阿桂求得一线生机。”
夏英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下,歉疚道:“抱歉老秦……是我误会你了。”
张丽慧看向秦浩的眼神,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柔和。
方淑梅坐在一旁,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看着这一幕,她眼珠一亮——面前这三个年轻人,不仅一腔热血心怀正义,而且有能力、有手段,她相信,在这样一群年轻人的努力下,法律一定会越来越完善,法治社会终有一天会成为共识。
“行了。”她放下缸子:“既然你们都已经聊到这个地步了,明天跟我一起去监狱,见见邱阿桂。”
夏英杰眼珠一亮:“师傅!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明天就可以参与办案了?”
“不是明天。”方淑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是从今天开始。”
张丽慧的眼里也满是激动。大学三年,法律条文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也看过不少案件范例——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办案,还是第一次。
从今天开始,她是一个真正的执法者了。
……
下午吃过晚饭,日头西斜,暑气退了些,秦浩一行人来到法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第一天的实习经历。
陆则铭第一个开口吐槽,一屁股坐下就唉声叹气:“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当初周教授说,咱们距离法治社会还要整整一代人,是什么意思了。”
“基层这帮律师简直就跟开玩笑一样!就拿我们今天接触的持枪抢劫案来说,法律顾问处那两个律师,从头到尾就只会一句‘认罪认罚态度好,争取从宽’还有更离谱的,派出所的民警居然私自调换物证!”
余高远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叹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当上下而求索……”
陆则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你会起高调。”
陈一众眼见气氛要紧张起来,连忙岔开话题,冲秦浩努努下巴:“对了,老秦,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不等秦浩开口,夏英杰就抢先道:“别提了,提起这个案子我就一肚子气。”
于是她把邱阿桂的案子说了一遍。
余高远听完,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听说这个案子闹得很大。死者家一大帮亲戚,拿着血书到县里上访,要求判邱阿桂死刑,给她黄连苍偿命。”
夏英杰一听更火了,腾地站起来:“都是一丘之貉!邱阿桂被虐待的时候,怎么不见这帮‘亲戚’出来主持公道?现在人死了,倒想起要血债血偿了?照我说邱阿桂还是太仁慈了,就该把这帮人全都——”
秦浩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要是这案子发生在三十年后,邱阿桂真这么干了,然后再让自己的子女签谅解书,说不定,还真就能保住一条命。
“别发牢骚了。”他摆摆手站起来:“还是想想明天见了邱阿桂,该说些什么吧。”
张丽慧看向他:“老秦,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好了,别打哑谜。”
秦浩正色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邱阿桂被家暴了十几年,全都忍下来了。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突然痛下杀手?”
张丽慧眼珠一转:“老秦你的意思是……邱阿桂有别的难言之隐?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邱阿桂的口供不是说了吗!”夏英杰反驳道:“她是被黄连苍打得受不了了,趁着他喝醉酒睡着下的手。”
秦浩:“我也只是提供一个思路,这样吧,明天你们俩跟方法官一起去监狱见邱阿桂,女人跟女人好说话,有些话,当着男人的面她或许更开不了口。”
“我去黄连苍家里,了解一些情况。”
张丽慧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担忧,叮嘱道:“黄连苍家……那你小心点。”
秦浩笑了笑,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放心。到了黄连苍家,我就摆出一副跟邱阿桂势不两立的架势,保证不吃亏。”
张丽慧忍不住掩嘴轻笑。她现在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